京城的城墙比二十年前新了些。
墙根底下的青苔被人刮了,露出了灰白的砖缝。城门口排着长队,那是进城的商贩和百姓,吵吵嚷嚷的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动静。
沈清辞站在离城门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她把那根走了十几天的木棍子往地上一杵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到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鞋底全是泥,袍角也破了。这十几天的路走下来,哪怕是当年在军营里练过的身子骨,这会儿也觉得腿肚子转筋。
谢砚站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那个干瘪的水囊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扇高大的城门。
“这路是没变,但这城门倒是修缮过。”
“修了好几回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新帝登基那年,大赦天下,顺带把京城几个要紧的城门都翻新了。”
“难怪。”
谢砚哼了一声。
“看着有点那个样子了。”
两人没进城门。
他们没往那热闹的大街上凑。
沈清辞转身,顺着城墙根底下那条小道,往东边拐。
那边没多少人。
那是以前的老胡同。
“不去宫里?”
谢砚跟在她后头。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头也不回。
“先去把那地方看了。”
“行。”
谢砚也没多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那几条狭窄的巷子。
这巷子里的路没修,还是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。两边的院墙有些塌了,露出里头荒废的院子。
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。
沈清辞停下了。
前面是个死胡同。
胡同尽头,立着一扇门。
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。
门板原本是朱红色的,但这会儿已经褪成了灰白色。上面的漆皮翻卷着,像是被火燎过一样。
门头上挂着一块匾。
匾额歪斜着,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字迹已经看不清了。
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个“沈”字的轮廓,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半边。
沈府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下。
她没动。
谢砚走到她旁边,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“这门怎么还关着?”
他说。
“我记得二十年前咱们走的时候,这门是没锁的。”
“锁不锁有什么区别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门缝。
“里头没人了。锁了也是给鬼看的。”
她迈步走上台阶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
那台阶上的青砖缝里,挤满了野草。
她站在门口。
伸手推了一下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一声酸涩的长鸣。
门没锁。
但也没开。
门缝底下塞满了土,被野草根系缠得死死的。门被推开了一道缝,大概能塞进去一只手。
一股子霉味混着烂草味从门缝里扑出来。
沈清辞没进去。
她侧着身子,把眼睛凑到门缝上,往里看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。
那是被疯长的野草遮住了光。
原本的回廊塌了一角,廊下的柱子被人拆了两根,只剩下两个黑窟窿。
地上铺的砖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野蒿。
那些蒿草长得密密麻麻,像是一片绿色的海,把这院子填得满满当当。
唯独院子正中间。
有一棵树。
那是棵海棠树。
它比二十年前更高了。
树干粗得像个水桶,树皮粗糙干裂。枝丫向四周伸展开来,有些枝条甚至压弯了腰,搭在了那半塌的回廊上。
树上开着花。
虽然叶子还没全绿,但那粉白的花骨朵已经挂满了枝头。
在杂草丛生的荒院里,那棵树显得特别扎眼。
沈清辞看着那棵树。
眼神没动。
“它还在。”
她说。
声音有点哑。
谢砚站在她身后,也往门缝里看了一眼。
“树还在。”
他说。
“根还在。”
沈清辞把手从门缝上收回来。
她没再推门。
也没想着要进去把那些草拔一拔,或者是把那塌了的回廊修一修。
没必要了。
这院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它现在就是这副样子,荒着,废着,但那棵树还活着。
那就够了。
“咱们走的时候,是在秋天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树上的花。
“那时候阿安还小,我把他抱上马车。他哭得厉害,我就指着这树跟他说,‘没事,咱家树还在,以后回来还能看花’。”
谢砚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子换了只手拿着。
“现在树还在。”
沈清辞站直了身子。
“花也开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她干脆利落地下了台阶。
谢砚愣了一下。
“不进去坐坐?”
“不坐了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里头全是草,也没地儿坐。”
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“回去的时候,走另一条路。”
“哪条?”
谢砚跟上来。
“走水路。顺着护城河往东,绕过那片林子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那条路以前没走过。”
“成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。
“听你的。”
两人走出那条死胡同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。
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沈清辞走到胡同口,停下脚步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照亮了里头那个荒废的院子。
那棵海棠树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一片粉白的花瓣从树梢上掉下来,落在齐腰深的野草堆里,瞬间就不见了。
沈清辞看完了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带子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外头的街道上,有小贩在吆喝。
“热包子——刚出笼的肉包子——”
那声音传得很远。
把胡同里的那点霉味,彻底盖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