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走得有些长。
从大昭京城出来,没走回头路,挑了条以前没走过的野道。翻了两座山,趟过一条河,靴底磨穿了一层,裹脚布都换了两回。
沈清辞站在自家那扇旧木门前,伸手在门环上拍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清脆,有点沉,像是拍在了一块老树皮上。
门没锁。
这门这辈子好像就没锁过。
她推开门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在这个黄昏里显得特别长,像是有人在嗓子眼里叹了口气。
院子里铺着地砖,缝隙里冒出了不少青苔,绿幽幽的,看着有点滑脚。
头顶上,晚霞正铺满天际。
那云彩像是被火烧过,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,把这老屋的屋顶染成了淡金色,连瓦缝里的草都镶了边。
海棠树在院子正中间。
树冠大得像个伞盖,把半边院子都遮住了,那金色的光透下来,变得斑驳陆离。
就在那树底下,坐着一个人。
沈清辞在门口停住了。
那人背对着门,身形佝偻着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洗得发白,看着有点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衣架上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那种花白,是像雪一样的白,乱糟糟地披在脑后,垂到了背心里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旧锡壶。
那只壶放在膝盖上,他的手搭在壶盖上,指节粗大,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剑留下的痕迹,这会儿看着有点僵硬。
谢砚从沈清辞身后走上来。
他背上还背着个包袱,那是这一路换洗的衣裳。
他看了一眼树下的人。
脚步没停,也没出声喊人。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哪怕一瞬。
他只是把身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,迈步径直穿过院子,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屋里去了。
屋门“哐当”一声,开了又关上了。
院子里就剩下了两个人。
树下的人动了动。
他慢慢转过身,抬起头看向沈清辞。
他的脸老了。
那是岁月硬生生刻下来的痕迹。皱纹从眼角延伸到下颌,像是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。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,那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像是这院子里最后剩下的一盏灯,藏在满是灰尘的灯罩里,却还是透出那股子执拗的光。
他看着沈清辞,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淡,却一直进到了眼底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苍老,带着点沙砾感,像是风吹过干裂的石头地,但没有颤。
“这酒是暖的。”
他把手里的锡壶提了提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
她认得那双眼。
也认得那只锡壶。
那是二十年前,他在东宫里常用的那只。那时候壶是新的,亮锃锃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现在它瘪了一块,像是被谁捏过,旧得有皮没毛。
她迈开步子,走到海棠树下。
她在那个人的对面坐下来。
地上的青砖有些凉,透着股子春寒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沈清辞问。
“刚来。”
他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“风还没有把酒吹凉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壶酒。
壶口冒着极淡的白气,在暮色里头若隐若现。
“你带酒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,手背碰了碰壶壁。
隔着壶布,传来一阵温热的温度,那热度顺着指尖传过来,有点烫手。
“温过的。”
他说。
沈清辞把手缩回来,插进袖筒里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海棠树的枝丫。
暮色在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斑驳陆离。有一截枯枝断了,挂在树杈上,风一吹,就在那晃荡。
两个人坐在海棠树下。
谁也没说话。
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把那满天的晚霞吹得变了颜色。
从橘红色变成淡紫色,再变成灰蓝。
院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。
“收破烂——烂铁破布——”
那是老刘头的声音,嗓子像是漏了风,喊一声得歇三歇。
远处有狗叫了一声,又停住了。
青黛在廊下远远地看着。
她手里拿着个簸箕,站在那像是个泥塑。她没敢过来,也没敢出声,只是看着那树底下的两个人,手里死死攥着簸箕边沿。
海棠树的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。
那是片老叶子,枯黄的。
它晃晃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酒壶旁边,翻了个面,不动了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片叶子。
树下的人看着那壶酒。
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梅树年年都开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今年也开了。”
她说。
晚风吹动海棠树的枝叶,沙沙的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。
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和解。
那壶酒还在两人中间放着。
壶口冒着的白气越来越淡了,眼看就要散干净了。
沈清辞伸手把酒壶拿起来。
她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酒液是琥珀色的,倒在粗瓷杯里,没有一点声响,连沫子都没起。
她把杯子放下,又给他倒了一杯。
那只杯子是旧的,缺口还在,被磨得光溜了。
两只杯子在暮色中碰了一下。
“嗑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清辞端起杯子。
那人端起杯子。
没有人说再见。
也没有人说留下来。
酒还是热的。
人还在。
沈清辞仰头,将那杯酒咽了下去。
一股暖线顺着喉咙烧进胃里,激得她鼻子一酸。
那味道,有点辣,有点苦,最后回甘,像这二十年的日子。
全书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