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褙子是去年新裁的料子,不打眼,胜在干净利落。王嬷嬷替她扣好领口的盘扣,指尖顿了顿:“小姐,今日是及笄礼,穿这身会不会太素了?”
沈清漪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:“不碍事,反正待会儿要换正装。”
她没多解释。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病气,嘴唇有些发白,但眼底是沉的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她看了两眼,收回目光,转身往正堂走。
正堂里已经坐满了宾客。镇国公沈正廷端坐在主位上,一身深蓝团花锦袍,手里执着茶盏,正与旁边一位武官装束的中年人说话。他抬眼看见沈清漪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,又转了回去。
林氏一身藕合色褙子站在堂中,正与几位女眷说笑,见沈清漪到了,忙招呼她过来见过各位夫人。沈清漪依言行礼,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。几位夫人夸她病了一场倒出落得沉稳了,林氏在一旁笑着替她应:“这孩子自小就稳重,不叫人操心。”
堂外鞭炮响了一串。吉时到了。
林氏朝身旁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。那丫鬟快步走进后堂,片刻后捧着一个托盘出来,上面搭着一块红绸,遮盖严实。
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林氏笑吟吟地掀开红绸:“清漪,这是母亲为你准备的及笄礼礼服,快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红绸落下,那件礼服露出来的瞬间,堂里安静了一息。
一件杏色织锦长裙,花色是去年京城街巷里到处都在卖的那种缠枝牡丹,纹样笨拙,织线也粗,暗沉沉的黄调子,衬得穿它的人像旧画上褪了色的仕女。懂行的女眷交换着眼色,有位穿石青色褙子的夫人低头抿了口茶,遮住了嘴角那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国公府嫡长女及笄,穿这样的衣裳?料子算不上差,却绝不是国公府嫡女该穿的品级。在场的大多是几个府上常走动的女眷,私下什么布料流行、什么花色过时,心里都有数。这料子别说京城今年不流行,去年都不算时兴。
沈清柔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蜀锦裙站在林氏身侧,裙摆上的绣蝶在光下微微闪动。她扯了扯袖子,那身蜀锦的光泽衬得托盘上那件杏色礼服愈发黯淡。
沈清漪的目光在那件礼服上落了两息。
她认得这料子。前世她也是在这一天穿上了它,满心欢喜地以为是林氏费心挑的好衣裳。穿了一天,袖口微微起球,堂上也没人说。后来她嫁进王府,有次收拾旧衣,底下的婆子才多嘴说了一句——当年那件及笄礼的衣裳,是城南绸缎庄压了快两年的存货,图的就是便宜。
她弯了弯嘴角,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托盘:“多谢母亲费心。”
林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,声音更慈爱了:“好孩子,快去换上吧,别耽误了正礼。”
沈清漪点头,捧着礼服往内室走。身后传来宾客们零零散散的寒暄声,沈清柔娇软的声音混在其中:“姐姐穿那件一定好看。”
她没回头。进了内室,关上门,托盘往桌上一搁,她盯着那件杏色礼服看了片刻,转身望向跟进来的王嬷嬷。
“拿去当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换了银子带回来。再把祖母留给我的那件云锦取来。”
王嬷嬷手一抖:“小姐,那云锦是太夫人留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截住她的话,“祖母的东西,我还得收着。今日先穿出来替她老人家看看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嬷嬷,旁的事情不用担心,你只管去。”
王嬷嬷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上前用包袱皮把那件礼服裹了,揣在怀里出了侧门。沈清漪独自站在内室,窗外传来丝竹声和宾客的谈笑声,她耳朵听着,目光却落在墙角那只旧樟木箱子上。那是祖母留给她的东西,箱角的铜活已经有些发乌了,但锁头是新的——去年她让人换的。
她走过去,指尖搭在箱盖上。
当铺柜台很高,王嬷嬷踮着脚把那件杏色礼服递上去。伙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压着嗓子说:“当三两。”
王嬷嬷心沉了沉,这件东西往绸缎庄买,说能说成三两的货,倒也算公道。她点了点头:“当吧。”
伙计麻利地写了当票,把银子递出来。王嬷嬷接过来数了数,正要转身走,胳膊被人拉住了。
“娘!”
王嬷嬷一愣,回头看见大壮——她那个在城外做小买卖的儿子,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,瘦高一条,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短打,眼下悬着两只青灰的眼袋,压低声音把她拉到角落:“娘怎么来当东西了?当的是府里的衣裳?”
王嬷嬷皱起眉:“你小点声。这是府里小姐的吩咐。”
大壮左右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那您回去跟小姐提个醒——最近有操外地口音的人,在咱家巷口转了好几回,逢人便打听镇国公府的事,问府上是不是住着一位沈大小姐,年岁几何,可曾许亲。看着不像正经做买卖的,倒像专程来摸底细的。”
王嬷嬷心里咯噔一声,面上还强撑着:“你这孩子,别听风就是雨。”
“娘,我可没胡说。”大壮松开她的胳膊,往柜台走了一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那人口音听着像北边的,袖子里鼓鼓囊囊,不像是空手来的。您多留个心眼。”
王嬷嬷揣着当票和银钱往回赶,一路走一路把大壮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,越想心里越紧绷。到了国公府后门,她平息了喘息,才从侧门摸回去。
正堂那边,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刚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王嬷嬷快步走到内室门口,往里一瞧,愣住了。
沈清漪已经换上了那件云锦礼服。
前朝御赐的料子,暗金色织纹在窗下的日光里缓缓流转,像水波,又像旧年里封存在箱底的月光。云锦的底子是一种微微泛灰的白——不是陈旧的白,是年深日久沉淀下来的那种温润的莹白。领口和袖口以玄色滚边,上面用同色的暗线绣着云蝠纹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但光一照,纹路便从布料深处浮上来,像一层流动的暗影。
满堂宾客的喧哗声静了一瞬。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最先认出来,有一位穿着酱色褙子的老封君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,声音因为岁数而微微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当年静定太夫人受封时的御赐之物?”
其他人一听“静定太夫人”五个字,也明白过来。那件云锦是老祖母当年的封赐礼服,在前朝便得先帝亲赐,如今国朝换代了,沈家祖上的军功却是先帝御笔写过的。这东西穿在沈清漪身上,压的不是流行,是沈家祖上的荣誉——沈家满门曾经用性命换回来的那点体面。
林氏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,眼皮子抽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子。
沈清柔咬住了下唇,目光在那件云锦上扫了两遍,又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裁的蜀锦裙。阳光下,蜀锦的光泽亮得有些单薄,那件云锦却沉甸甸地压着日光,不闪不耀,像岁月本身。
沈正廷放下手里的茶盏,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了一息,又移到那件云锦的领口处,仿佛在辨认什么。他没说话,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才又抬起来送到嘴边。
沈清漪走到堂中,在所有人面前款款站定,向林氏行了一礼:“母亲赐的礼服我收好了,但今日是女儿的好日子,想着祖母若是还在,也愿意她老人家的东西沾沾这份喜气。便擅自做主,穿了祖母留下的云锦,还请母亲莫怪。”
她一字一字说得很稳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锋芒。
林氏的下颌绷了一下,笑容又浮上来:“哪里的话,你能想着祖母,是你的孝心。母亲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沈清漪嘴角弯了弯,没有再说别的。堂里丝竹声重新响起来,宾客们的说话声也渐渐恢复了正常,只是看那礼服的眼神,多少和方才不同了。
典礼结束,宾客散去,沈清漪回到自己房中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王嬷嬷掌了灯,把当票和银钱放在桌上,又把大壮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沈清漪坐在镜前,听完之后,没有急着说话。她伸手把云锦礼服的袖口理了理,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外地口音的男人,”她开口,声音比白日里低了半分,“打听沈家的大小姐?”
王嬷嬷点头:“老奴的儿子说,那人在巷口转过好几回了,不像是寻常路过的。”
沈清漪在镜子里看着自己,灯火映着铜镜,她看清了那张十五岁的脸。她还记得前世里,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节,京城里开始有人陆续登门为她说亲——那时候她以为是正常的事,现在再想,那些来提亲的人里头,有几个的面孔在几年后出现在她丈夫的幕僚里。
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那枚当票,折了两折,夹进妆匣的暗格里。然后她回头,看着王嬷嬷:
“嬷嬷,明日一早,让大壮去替我打听一件事:这些天来京城的外地人里,有没有姓萧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