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未散尽，王嬷嬷便揣着几枚铜板悄声出了府。沈清漪坐在镜前，用篦子慢慢理顺长发，听见院门轻轻合上的声响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，又继续梳下去。
翠儿端着热茶掀帘进来，见她已穿戴齐整，不由愣了一下：“小姐今日起得这样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清漪放下篦子，接过茶盏，指尖碰了碰杯壁，温的。她低头抿了一口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翠儿的手腕——今日那只银镯子没戴。
翠儿察觉到她的视线，手腕悄悄往袖中缩了缩，笑着道：“小姐昨日穿了太夫人那件云锦，真真好看，府里上下都在夸呢。”
“祖母的东西，自然好看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，话头一转，“昨日宾客里头，可有人问起我？”
翠儿眼珠转了转：“奴婢一直在后头伺候，没敢往前头去。不过听前院的姐姐们说，有好几位夫人都夸小姐端庄，还问及笄礼后是不是该相看人家了。”
沈清漪垂着眼，指尖在杯沿上漫无目的地划了一圈，没有接话。翠儿见她不问，也不再多嘴，蹲身行了个礼，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的瞬间，沈清漪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，静静地看了片刻。
上午的日头升到檐角时，王嬷嬷回来了。进门先反手将门掩上，走到沈清漪跟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大壮查到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卷：“说。”
“确有一个北边口音的年轻男子，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，带着两个随从，看打扮不像商户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，“大壮说，那人前天去了一趟城南的官媒所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帖子。”
官媒所。
沈清漪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前世里，萧景琰是通过宫里一位贵人保的媒，走的正经路子，来沈家提亲时她正在院子里绣花，被翠儿拉去前头看了一眼。那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，眉眼生得英挺，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。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，心跳得厉害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“温和”是装出来的。
“那人姓什么，大壮可打听到了？”她问。
王嬷嬷摇头：“那人嘴紧得很，客栈的伙计也不知道他姓什么，只晓得他出手阔绰，每天给小二一把铜钱做赏钱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大壮说，那人身后那俩随从，腰间都佩着刀，走路时步子很稳，像是军里出来的。”
沈清漪的手停住了。
军中出身。佩刀的随从。北边口音。来官媒所打听她是否许亲。这些线索像几根捻到一起的线头，在她心里缠出一个轮廓。她前世嫁给萧景琰时，他尚未封王，只是一个从边关回京述职的将军。他手下带出来的亲兵，个个都是从军营里挑的，走路确实比寻常人稳。
她闭了闭眼，把那一线思绪收住。现在还不到确认的时候，但也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。
“嬷嬷，”她睁开眼，“你让大壮继续盯着那人，不必靠近，只看着他每日去什么地方、见什么人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王嬷嬷应了，又说：“小姐，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日及笄礼上，太太那脸色……”王嬷嬷斟酌着措辞，“您当众穿了太夫人的衣裳，太太面上没说什么，但心里怕是存了疙瘩。今儿一早，老奴回来时路过正房，听见太太在里面跟人说话，声音不高，但旁边有个婆子出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大好看。”
沈清漪笑了一下：“她心里存疙瘩，我有什么办法？祖母留给我的衣裳，我穿不穿，她都会不高兴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透过窗纸望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，“她若真要发作，早该发作了。没发作，就是在等一个由头。”
王嬷嬷皱眉：“那咱们要不要提防着些？”
“提防自然要提防，”沈清漪转过身，“但眼下她不会动手。昨日那么多宾客在，人人都看见我穿着祖母的云锦行礼，她若今日就来找我麻烦，传出去是她容不下先夫人的女儿——她没那么傻。”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片刻，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：“大小姐，太太请您去正厅说话呢。”
王嬷嬷眼皮一跳，看向沈清漪。
沈清漪面不改色，理了理衣袖：“知道了，我这就来。”
小丫鬟退出去后，王嬷嬷凑近：“小姐，要不要老奴跟着？”
“你跟着，”沈清漪往门口走，声音平淡，“但不管太太说什么，你都别出声。”
正厅里，林氏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，头发松松挽着，手里捧着一碗茶，正低头看茶汤。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，显出一层温和的暖意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微微一笑：“清漪来了，过来坐。”
沈清漪走过去，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林氏放下茶碗，打量了她两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关怀：“昨儿累了一天，夜里睡得好不好？你前几日刚退了烧，可别再折腾出病来。”
“好，多谢母亲记挂。”沈清漪微微低头。
林氏似乎满意于她的乖顺，又开口道：“昨日那件云锦礼服，穿在你身上确实好看。到底是你祖母的东西，压得住场面。”她说着，话锋轻轻一转，“不过清漪也该置办几身新衣裳了，到底是及了笄的大姑娘，往后出门赴宴，总不能老是穿旧物。”
沈清漪听出她话里那根刺——旧物。但她没有接茬，只道：“母亲说的是，回头我让王嬷嬷去绸缎庄扯几匹料子，做些时兴的款式。”
林氏眼神微微一滞，似乎没料到她不反驳，随即又笑了：“你这孩子，还是这么听话。料子不用你操心，母亲替你挑好的送来。”
“多谢母亲。”
场面话又说了一轮。林氏提起昨日来客中某位夫人家的公子，说那家的姑娘最近订了亲，又说某家的夫人有意邀她过府赏花。话说得漫不经心，但每一句都往“亲事”上落。沈清漪端坐听着，时不时应一声“好”或“是”。
她前世就是在这种温吞吞的试探里走错了路。林氏说“那家的公子一表人才”，她便信了；林氏说“王府的门第配得上国公府”，她便点了头。她那时以为林氏再怎么有小心思，也不至于拿她的终身大事做文章。
但她错了。
“母亲，”沈清漪等到一个话头，温声接了过去，“女儿刚及笄，还想在祖母的佛堂里多抄几卷经，替祖母祈福。亲事的事，想再缓一缓，等女儿抄满了百卷再说。”
林氏的笑意顿了一下。
她显然没料到沈清漪会拿祖母出来说事。静定太夫人在世时待沈清漪极好，府里无人不知。沈清漪说想替祖母抄经，莫说缓一缓亲事，就是缓个一年半载，传出去也是孝行，谁也不能挑理。
“难得你这孩子有这份孝心。”林氏斟酌着开口，笑容仍是温的，“只是女子花期短，有些好亲事，错过了就没了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沈清漪站起身，朝她行了一礼，“母亲若觉得有合适的，也可以先替女儿留意着。只是女儿想先把经抄完，再议不迟。”
她低着头，姿态恭顺。林氏看了她几息，那眼底的冷意被眼皮遮住，再抬起来时又只剩温润：“也好，母亲替你留意着。”
沈清漪躬身告退。出了正厅的门，阳光落在她肩上，她脚步不快不慢，一直走回自己的院子，才在王嬷嬷眼前抬起脸来。
王嬷嬷看见她的神色，心里一紧：“小姐，太太说了什么？”
“她开始操心我的亲事了。”沈清漪走进屋内，坐在妆台前，“跟前世一样，她也打算做这个媒。”
她说完这句，没有再解释，低头拉开妆匣的暗格，看了看里面那两截纸。一张是当票，另一张是昨日夜里她用烧过的簪子灰涂过、又吹掉灰，在纸背上写下的一个字——萧。
她把暗格推回去，上了锁。
“嬷嬷，”她抬眼看向王嬷嬷，“城南那家客栈，你让大壮去问一句——就说城北有一单买卖，想请那位北边来的客人过来看货。看他怎么回。”
王嬷嬷不解：“小姐这是……”
“他若真是来谈生意的，自然会来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他若顾左右而言他，那来的就不是客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