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潮气,从窗缝间悄无声息地钻进来。沈清漪坐在妆台前,指间捏着一支细笔,在纸上缓缓描出一朵兰花的轮廓,又搁下笔。她落笔很慢,每一笔都沉稳笃定,心思却早已飘在纸外。
王嬷嬷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轻放在桌沿,压低声音道:“大壮一早就去了城南,约莫再过半个时辰该有消息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将那张描了一半的兰花纸合拢,起身喝了半碗粥。粥是粳米熬的,稠淡得宜。她咽下两口,忽然问:“翠儿呢?”
“在厨房呢,说是给小姐炖梨汤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老奴出来时,她正跟灶上的婆子说笑。”
沈清漪没再接话,放下碗,走到窗边,隔着窗纸望向院门口。日头慢慢爬过墙头,又攀过院角的石榴树,终于,大壮的身影从角门外闪了进来。他走得急,到了门口又顿了一顿,才被王嬷嬷领进来。
大壮二十来岁,一张晒得微黑的脸膛。见了沈清漪,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那客栈的掌柜说,人已经退房了。昨儿天黑前走的,也没说去哪儿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沉,未曾开口。
大壮又说:“掌柜的还提了一嘴——那人退房之前,跟他打听过镇国公府的侧门在哪个方向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愣,又补了一句,“小的觉着这事不对,就赶紧回来了。”
沈清漪垂着眼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。前世,萧景琰头一回进京,对外打的幌子便是“北地客商”。他住在城南,深居简出,带着几名随从暗访权贵,花了三个月将京城脉络摸了个透,然后才托人来沈家提亲。
退房前打听国公府的侧门——这不像一个正经客商做的事。他是在探路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抬起眼,神色如常,“辛苦你了。还有旁的事没有?”
大壮张了张嘴,像是犹豫了一下,终究开口道:“还有一桩。小的回来时走的是东角门,在墙根底下,看见翠儿姑娘跟一个面生的婆子说话。那婆子穿着灰蓝布衫,不像府里的人。她塞了个小布包给翠儿姑娘,翠儿姑娘急忙笼进袖子里,两人就分开了。”
沈清漪的手停住了。
“那婆子长什么样,你看清了?”
“没看清正脸,”大壮摇头,“只看见她发髻花白,走路有点跛。翠儿姑娘先走的,那婆子站在原地待了片刻才走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合拢的兰花纸上。片刻后,她抬起头,对王嬷嬷道:“嬷嬷,把给大壮的赏钱拿给他,再让他回去歇着。翠儿那边,我来留意。”
王嬷嬷会意,取了一小串钱塞给大壮,又送他出了门。回身时,沈清漪已经站起身,往内室走去。
“小姐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佛堂。”沈清漪脚步未停,“今日该抄经了。”
祖母的佛堂在国公府后院东侧,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常年萦着檀香。窗棂上挂着竹帘,日光被滤成柔和的淡金色,落在那张黑漆佛龛上。沈清漪推门进来时,香炉里的灰仍是温的——府里每日都有人来续香。
她没有急着抄经。绕过供桌,她走到佛龛左侧那排书架前,目光在泛黄的书脊上一一扫过。经卷、佛典,几本旧年的话本,整整齐齐码在一处。她探手到书架最底层,指尖触到一本薄薄的册子,没有书名,牛皮纸封面,边角早已磨得发毛。
那是祖母生前亲手收着的旧册子,里面夹着沈家祖上与京城几户旧族往来的书信抄本。祖母去世后,再没人动过它,府里也早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。
沈清漪将册子抽出来,翻了几页。纸页泛黄,墨色已淡。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指尖最后停在一封吊唁函上。那是沈家老太爷过世时,京中一位旧族寄来的亲笔信,落款处只署了一个字——萧。
沈家与萧氏一族,祖上曾有过交情。后来萧家举家外迁,两家往来便渐渐断了。前世她嫁进萧景琰府上后,曾偶尔听他提过一句,说他祖上与沈家有这么一段渊源,正是凭着这点旧交情,他才有底气来提亲。
她轻轻吁出一口气,将这封信的落款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
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。翠儿端着一盏茶进来,笑盈盈道:“小姐,奴婢给您沏了壶雀舌,搁这儿了。”
沈清漪侧过身,背对着书架,手里已多了一卷经书,神色平静:“放桌上吧。”
翠儿放下茶盏,目光似无意地往她手里扫了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书架,笑道:“小姐怎么想起翻旧书了?也不怕落了灰。”
“找祖母以前留下的一卷绣样,”沈清漪翻开经书,头也不抬,“想在抄经的纸边上描几朵莲花送香,可惜没找到。”
翠儿哦了一声,也没有多问,却在她转身去放经书的刹那,目光在书架底层停了那么一瞬,才又笑着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。沈清漪抬眼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窗纸上,指尖轻轻抵着经书边缘。
午后,翠儿捂着肚子来告假,说吃坏了东西,想出去抓副药。沈清漪看她脸色微白,吩咐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便放她出去了。
翠儿前脚出角门,王嬷嬷后脚便让一个相熟的小伙计跟了上去。一个时辰后,小伙计回来,凑到王嬷嬷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。王嬷嬷听完,脸色微变,快步走进屋内,带上了门。
“小姐,那丫头确实没去药铺。她出了门一路往城西走,进了一条巷子里的茶铺,跟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对面坐了一刻钟。两人说话声音很低,茶也没喝几口,便起身走了。走得很急,像怕人看见。”
沈清漪坐在窗下,手里还握着那卷经书,目光却没落在纸上。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,移到她手背上,又被衣袖遮住。
“男人什么样,看清了?”
“那伙计说,戴着灰帽,压着眉,看不清脸。但身量很高,肩膀宽,不像本地人。”王嬷嬷顿了一下,“小姐,要不要老奴让大壮再去——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漪放下经书,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格看了看里面那枚当票和那张写了一个“萧”字的纸片,合上,锁好。
“嬷嬷,”她转过身来,“明日去查翠儿那只银镯子。城西只有一家银铺,掌柜姓韩,你去问他,那只镯子的纹样是他打的,还是有人定做的。若是定做的,问他是谁。”
王嬷嬷点头应了,又问:“小姐,咱们要不要把翠儿那丫头……”
“不动她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她还有用。”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王嬷嬷看了她一眼,第一次觉得自家小姐身上笼着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该有的模样。
入夜,屋内只点了一盏灯。沈清漪坐在灯下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一个字——萧。墨迹未干,她又拈起笔,横着在那字上划了一道。
蜡烛的芯子跳了一下,窗外起了风。
她刚要吹灯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那脚步不重,轻快得像踩着拍子,一路走到她门前停下。
“清漪妹妹,这么晚还没睡?”
沈清漪的手在灯座上顿了一下。
是沈清柔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笑意,亲昵得几乎腻人。白日里那个在正厅中看她时眼底泛冷的人,与门外的声音像是两个。
王嬷嬷从外间快步进来,脸上带着疑虑:“小姐,二小姐来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动。她想起前世,沈清柔从来没有在夜里来过她的院子。从来没有。那些年她嫁进王府后,沈清柔倒是时常“来看她”,每一回都带着小点心,坐在她房里说笑,回头便将她的处境添油加醋传到外面去。
“姐姐?”门外的声音又响起,这次改了口,“我让厨房炖了雪梨羹,趁热给姐姐送来。姐姐开门呀。”
沈清漪缓缓站起来,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,看见一盏灯笼的暖黄光映在沈清柔脸上。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柔润乖巧,嘴角挂着笑,手里当真端着一个描花小盅。
沈清漪看着她,灯影落入眼底,映出一点冷光。
她伸手,拉开了门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