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像是怕惊扰了夜色。
沈清柔提着灯笼跨进来,灯影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,将那张白净的面庞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。她嘴角噙着笑,眉眼弯弯,恍若一个深夜登门的乖巧妹妹。
“姐姐,”她举起手中的描花小盅,语气轻快,“厨房今晚炖了雪梨羹,我让她们多盛了一碗。想着姐姐刚病过一场,夜里喝些润肺的,睡得也安稳些。”
沈清漪侧身让她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不着痕迹地移开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:“妹妹有心了。这么晚了,还劳你跑一趟。”
“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。”沈清柔将小盅放在桌上,自己也不客气,拖了把椅子坐下,“咱们姐妹之间,送碗汤还论什么劳动不劳动的?那也太生分了。”
她说着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从妆台上那盏灯滑过,又落回沈清漪脸上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姐姐,其实今晚来,是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:“什么话?”
沈清柔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愈发低下去:“今儿傍晚,母亲把我叫到正房,同我说了一桩事。”她略顿了顿,“母亲说,前两日有位官媒来府里递话,说是京里一户姓萧的人家,想跟咱们沈家结亲——问的是姐姐你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搭在膝上,纹丝未动。她面上没露出一丝异样,只做出几分不解之色:“姓萧的?”
“嗯,听母亲说,那户人家祖上跟咱们沈家有些旧交,虽然如今人丁不算显赫,但家底殷实。”沈清柔的声音带了几分劝说的意味,“母亲的意思是,想先探探姐姐的意思,若姐姐觉得还行,便让人去相看相看。”
这番话听着像是替林氏传话,可沈清漪却从她眼底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那一点被灯火映亮的光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沈清漪垂下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“母亲上午才跟我说过,让我缓些日子再议亲。怎么午后又有官媒递话了?”
沈清柔一怔,随即笑了:“这我便不知道了。许是母亲觉得这户人家着实不错,才让我来跟姐姐透个口风。”她说着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姐姐心里有数就好。我先回去了,羹姐姐记得喝,趁热才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。那一眼带着笑,灯笼的暖光照在她脸上,恍惚间仿佛镀了一层蜜:“姐姐晚安。”
门合上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灯笼的光从窗纸上移开,庭院重新沉入浓稠的夜色。
沈清漪坐在灯下没有动。
她看着桌上那盅雪梨羹——白瓷描花的盖盖得严实,半点热气也不泄。她伸手端起来,掀盖看了一眼:梨块炖得透亮,汤色清润,点缀着几粒枸杞,看着确实用了心思。她将盖子重新合回去,放在桌角,没有喝。
王嬷嬷从外间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。见那盅羹原封未动,她微微松了一口气:“小姐,二小姐这半夜巴巴地送羹来,也不嫌蹊跷。”
“蹊跷的不是送羹。”沈清漪接过安神茶,低头啜了一口,“是她跟我说的那桩亲事。”
王嬷嬷一怔:“亲事?”
“她说京里有户姓萧的人家托官媒来递话,问我。”沈清漪握着茶盏,指节微微泛白,“上午太太才当着我的面说要我缓一缓,晚上又让柔儿来跟我说有人提亲——你不觉得这事拧着?”
王嬷嬷皱着眉思量片刻:“老奴愚钝,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太太没打算让那官媒的话递到我耳朵边。她上午跟我说缓一缓,是稳住我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声音低而平稳,“可沈清柔偏偏赶在夜里来说,还专程提了那户姓萧的人家。你说,她是真的好心替我传话,还是想让这句话传进我耳朵里?”
王嬷嬷脸色微变:“小姐是说,二小姐故意……”
“她是不是故意的还不好说,但这事透着古怪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月光落在院子里,石榴树的叶影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。她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来,“嬷嬷,明日你早早去那家银铺,打听翠儿镯子的事。另外,让大壮查一查——近来入京的官媒中间,有没有接过一桩萧姓人家的委托。”
“小姐怀疑那官媒的事有假?”
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也真不了。”沈清漪回到妆台前坐下,将那盅雪梨羹往桌角推了推,“倘若真有人来提亲,太太压着不告诉我,反而让柔儿夜里来透话——那是她们母女在唱双簧。倘若压根就没有什么官媒,柔儿编这一场来试探我,那她的心思便比我想的更深。”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横竖明日便见分晓。”
次日一早,王嬷嬷便出了门。日头升到两竿高时,她回来了,脸色凝重。
沈清漪正在窗下理着抄了一半的经卷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:“怎样?”
王嬷嬷带上门,压低声音:“韩掌柜说,那镯子是从他铺里打的。绞丝纹路是今年新出的样子,统共打了三只——两只卖给了城里的住户,一只被人定走了。定镯子的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,面生得很,不是铺里的老主顾。韩掌柜说那妇人给了双倍的价,只问能不能打一只这样的镯子,材料用足些,做工细些。”
沈清漪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镯子打好了,那妇人隔了半月才来取,取走后再没露过面。”王嬷嬷续道,“韩掌柜说那妇人说话的口音不像京城本地人,带着点北边的腔调。”
北边。
沈清漪搁下笔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大壮那边有消息没有?”
“还没回来,”王嬷嬷道,“约莫晌午前该有信儿。”
沈清漪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然而大壮这一回迟迟没有出现。日头从东窗移到正顶上,府里飘来午膳的香味,院门外仍不见他的人影。王嬷嬷在廊下来回转了几趟,又到角门边张望了几回,心里渐渐发起毛来。
一直到午时过后,角门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大壮半边脸涨得通红,额角挂着汗珠,一见王嬷嬷便把她拉到墙根:“娘,出事了。”
王嬷嬷心口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今儿一早去官媒所打听,那边的人说,确实有位姓萧的外地人来托过话,可昨日又有人来撤了——说不提了,不必再张罗。”大壮压低嗓子,“后来我又去城南客栈绕了一圈,见有人在收拾那北边客商留下的房间。我问掌柜那人是不是还要回来,掌柜说他也不清楚,说那客人走时只留了一句话——若是沈家有人来找,便转告一句:‘他日再登门拜访。’”
王嬷嬷攥紧了袖口。
“他日再登门。”沈清漪听完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掂量那句话里的分量。片刻后,她说:“他知道我们去找他了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格,取出那枚当票,在手里翻了个面。当票背面——那个曾被铅灰涂写过的“萧”字已教她擦掉了,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印记。她将当票放回暗格,合上,锁好。
“嬷嬷,”她转过身来,声音是平静的,“那银镯子的来路,和官媒的事对上了,是吧?”
王嬷嬷想了想,点头:“都是北边来的,都是冲小姐来的。”
“不是冲我来的。”沈清漪摇了摇头,“是冲着‘镇国公府嫡长女’这个名头来的。”
她走到窗边,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神色看不出悲喜。沉默了片刻,她忽然开口:“嬷嬷,往日翠儿出去采买,一般是什么时辰回府?”
“通常晚半晌就回了。”王嬷嬷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这个,“小姐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清漪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,“只是觉得这院子里,有些人进进出出,我该多记一记时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