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落了场急雨，天亮时倒又晴了。院里的青砖还湿着，几片石榴叶被雨打落，贴在地面上，殷红得像洇开的胭脂。翠儿正握着笤帚弯腰清扫，忽听门响，抬头见沈清漪披着一件月白外衫站在廊下，忙收了笤帚，迎上前道：“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起了？露水还未干呢。”
“醒了便起，没有什么早不早的。”沈清漪立在廊下，目光落在院角那株石榴树上。雨洗过一夜，叶片绿得透亮，水珠子悬在叶尖，颤巍巍地映着晨光。她看了片刻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，“昨夜下了雨，院门可关严实了？”
翠儿手中笤帚微微一顿：“关了的。奴婢临睡前特意去瞧过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再言语，转身回了屋。翠儿低头继续扫地，笤帚划过青砖，发出均匀的沙沙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在静悄悄的院子里荡开。
用过早膳，沈清漪让王嬷嬷取来几卷经书，说是要去佛堂抄经。临出门前，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站在廊下晾晒帕子的翠儿，随口道：“翠儿，今日不必跟着我了，把院子收拾利索便是。”
翠儿乖顺地应了一声，目送她的背影转出院门，目光才慢慢落回到手中那方帕子上，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瞬。
佛堂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檀香，一线白烟袅袅升起，在幽暗的堂中沁出几分凉意。沈清漪跪坐在蒲团上，摊开经卷，提笔蘸墨，抄了两行，却搁下了。她盯着窗棂上细密的竹帘缝隙看了好一会儿，日光照进来，在经纸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，像是无声的刻度，一寸一寸地挪着。
她等的人没有来。佛堂的门虚掩着，檐下寂寂，廊上也不闻脚步声。今早她特意把翠儿留在院子里——若翠儿当真有问题，得了这样大好的机会，难免要按捺不住，或是去传话，或是去接头。可从天色微明到日头爬过窗棂，院中平静如常。
也许是察觉到了她在试探。
沈清漪垂下眼帘，缓缓合上经卷，站起身来。她从书架底层抽出那本旧册子，翻到夹着吊唁函的那一页。落款处那个“萧”字，墨色淡得几近消隐，却如一枚铁钉般扎在她的目光里。沈家与萧家的旧交，是萧景琰前世登门提亲的底气，也是她踏进那座王府的引线。她将册子合拢，放回原处，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，才抽开手。
午后，王嬷嬷回来了，脸色微沉。她掩上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猜得没错，翠儿那丫头今早确实出过门。”
沈清漪的动作微微一顿：“她不是一直在院子里？”
“是辰正时分，小姐去了佛堂之后，翠儿跟灶上的婆子打了声招呼，说是去后街买针线。前后不过两刻钟便回来了，老奴使人跟过去瞧——人没去针线铺，倒是在巷子口同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说了几句话，什么都没买便回来了。那货郎面生得很，以前从不曾在附近见过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窗外传来几声鸟鸣，又归于岑寂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地面上，细细的尘埃在光线里浮浮沉沉。
“货郎卖的什么？”
“没看清。担子上盖着蓝布，鼓鼓囊囊的。但瞧那步子，不像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——落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很实，像练过的人。”王嬷嬷顿了顿，“小姐，要不要把人扣下来？”
“扣下？用什么由头？”沈清漪笑了一下，“镇国公府嫡女院子里的丫鬟，同一个货郎说了几句话，便要拿人？传出去反倒惹人猜疑。”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，轻抿了一口，又稳稳放下：“她见她的，我们查我们的。嬷嬷，你让大壮别动声色，只管跟着人，看那货郎回哪儿去。”
王嬷嬷应了，却仍有些迟疑：“小姐，老奴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如今查来查去，查到的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——又是银镯，又是官媒，又是货郎。”王嬷嬷将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小姐可想过，查到哪一步为止？”
沈清漪抬眼看她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。她沉默了几息，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笃定：
“查到水落石出为止。”
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王嬷嬷舒展眉头。但她没有再问，行了礼便转身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的那一刻，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小姐。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窗下，半张脸浸在昏黄的光线里，一只手按在桌沿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傍晚时分，沈清漪正收了经卷准备用膳，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门帘一挑，进来的是沈清柔身边的大丫鬟青杏，怀里捧着一只漆盒，脸上笑吟吟的，行了个礼道：“大小姐，二小姐让奴婢送一盒点心过来。城南那家桂花糕，今日新出锅的，特意给大小姐尝尝鲜。”
沈清漪看了一眼那漆盒，没有立刻去接：“妹妹有心了。昨日送羹，今日送糕，倒叫她破费。”
青杏笑道：“二小姐说了，自家姐妹，谈不上破费。”她将漆盒轻轻搁在桌上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二小姐还让奴婢带句话——上午官媒所的刘婶来府里走了一趟，太太留她说了好一会儿话。二小姐说，若姐姐哪天得了闲，不妨去太太跟前坐坐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在漆盒上停了一瞬。
官媒所的刘婶。前脚大壮才从官媒所打听来消息，后脚官媒便登了府门。消息来得太快，也太巧了，像是有人故意将这一句话，顺着青杏的口递到她面前来。
“知道了，替我谢过妹妹。”她点了点头，示意王嬷嬷将青杏送出去。
青杏一走，王嬷嬷转身便压低了嗓子道：“小姐，这二小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？夜里送来羹汤，白日又送点心，还专门递这么一句话——”
“她不是递话。”沈清漪的指尖轻轻点在漆盒上，“她是来看我的反应。”
“反应？”
“昨日夜里她来告诉我提亲的事，今日又传来官媒上门的消息，一唱一和。”沈清漪垂下眼帘，声音平缓无波，“她想知道这两件事落在我耳朵里，我会怎么做。若是寻常的十五岁姑娘，骤然听到有人来提亲，要么欢喜，要么慌乱，总要露出几分端倪来。她说是替我传话，骨子里是在试我的深浅。”
王嬷嬷脸色微变：“那小姐方才——”
“我说知道了，算不上任何反应。”沈清漪打开漆盒，里头码着六块桂花糕，齐齐整整，白白嫩嫩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气。她取了一块，掰下一角送入口中，细细嚼了咽下，又将残糕搁回碟中，“我什么也不做，她便什么都看不出来。”
暮色渐浓，王嬷嬷掌了灯。橘黄色的光晕在屋里铺开，映得窗纸一片昏暖。沈清漪正坐在镜前拆发间的簪子，院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。这一回，来的是府里前院的婆子，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：“大小姐，门房方才收到一封信，说是有人递进来的，指名给大小姐。”
沈清漪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她与王嬷嬷对视一眼，王嬷嬷会意，快步出去接了信进来。信封是寻常的米黄色纸，没有落款，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。沈清漪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，展开。
纸上只写着一行字，墨迹还未干透，笔锋遒劲，透着凛冽的力道：
月底前，登门拜访。
没有署名，没有抬头。沈清漪看着那行字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攥了一下，又缓缓松开。她攥住纸页，指节发白，那行字在灯火下拖着深深的影子，恍惚间像看见一枚多年前就埋下的棋子，终于在棋盘上落了地。
她将信纸折了两折，收进妆匣暗格，锁好，然后抬头看向王嬷嬷：“嬷嬷，我昨日让你记翠儿的出入时辰，可记了？”
王嬷嬷点头：“卯时出，未时归，晨出晚归，日日如此。”
沈清漪吹灭了灯。黑暗在屋里合拢，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廊下的竹帘，沙沙作响。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，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水：
“她图的是什么，我快要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