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色尚蒙着一层灰蓝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躺在床上,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缠枝莲的茜色纱面上,缓了片刻,才慢慢坐起来。昨夜那封信在暗格里锁了一整夜,可那行字却像烙进脑中一般清晰:月底前,登门拜访。
梳洗过后,王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,低声禀道:“大壮一早就出门了。按小姐的吩咐,城门口、码头,还有几家大客栈都托了相熟的人盯着。但凡有北地口音的陌生面孔进城,不出半天便能传回消息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,又放下:“翠儿呢?”
“在廊下晾被子,今早没什么异常。”王嬷嬷顿了一顿,“不过,老奴今早去灶房时,听看角门的刘婆子说,昨儿傍晚,翠儿又出了趟门。天快黑了才回来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见有人经过,便急急忙忙笼进袖子里。”
沈清漪的指尖在碗沿上划了一圈:“她每次见的都是同一个婆子?”
“角门那头的人没看清脸,只瞧身形像上回那个。”
沈清漪放下粥碗,站起身:“今日她几时出门采买?”
“辰时过后才走的。”王嬷嬷道,“小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趁她不在,把她屋里搜一遍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翠儿住的厢房在院子西角,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王嬷嬷推开门,里头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。沈清漪没有急着翻动,先站在门边环视一圈:被褥叠得齐整,枕头是旧年缝的青布枕,床角搭着一件半旧的比甲。
“搜仔细些,别弄乱了痕迹。”她吩咐道。
王嬷嬷应了一声,先掀开妆台上的小匣子,里头几根簪子、两绺头绳,并一串钥匙,别无他物。又查看了衣柜,衣裳叠得齐整,夹层也摸过一遍,不见异常。
王嬷嬷直起身,走到床边,掀起被褥抖了抖,没有东西。她把枕头拎起来,正要放回,指尖却触到枕头侧边一道硬结。翻过枕面,用指腹一捻——那处线脚明显比别处密,像是后来拆开又缝上的。
王嬷嬷从针线篓里摸出一把剪子,挑开那几针线脚,探手进去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巴掌大小,折得严严实实。王嬷嬷将油纸包递到沈清漪面前。沈清漪接过,展开油纸,里头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,细如齑粉,在晨光下泛着一种沉沉的锈色。她低下头,鼻尖凑近,轻轻嗅了嗅——一股微微的苦味,像是某种药材,却比寻常药材更涩,更冲鼻。
王嬷嬷脸色已经变了:“小姐,这东西瞧着不对劲,老奴拿不准,可闻着不像什么好东西。”
沈清漪将油纸合拢,捏在手里掂了掂,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确实不像好东西。”她将油纸包重新折好,递回给王嬷嬷,“原样放回去,线缝好,别让她瞧出有人动过。”
王嬷嬷的手微微一抖,接过油纸包,又忍不住问:“小姐,这要是毒——”
“是毒也不稀奇。”沈清漪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前世我死在那杯酒里,今世她们总得换个法子。”
王嬷嬷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多问,只依言将油纸包塞回枕下暗缝,穿好线脚,将枕头放回原位。
翠儿回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她手里挎着竹篮,脸上挂着惯常的甜笑,进门便道:“小姐,今儿街口的布铺上了一批新料子,颜色可好看了。奴婢看着有一匹淡青的,给小姐做件比甲正合适——”
“你倒是会挑。”沈清漪正坐在窗下翻书,语气随意,“今日出去可听见什么新鲜话没有?”
翠儿放下竹篮,笑了笑:“街面上能有什么新鲜话,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的。”她说着,目光微垂,“小姐怎么问起这个?”
沈清漪合上书页,抬眼看向她:“上午太太身边的婆子过来传话,说官媒所的刘婶今儿来了一趟,似乎是为了我的亲事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翠儿脸上,“翠儿,你在外面走动得多,可曾听到什么风声?”
翠儿的笑意顿了一瞬,随即摇头道:“奴婢没听说。”她说着,手下意识抬了一下,仿佛要去碰腕间的银镯,又在半途放下,改作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“小姐放心,太太最疼小姐,若真有合适的人家,必然先紧着小姐的。”
沈清漪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,重新翻开书页:“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翠儿蹲身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的瞬间,沈清漪抬眼,目光掠过那道背影,落在她微微缩进袖口的手腕上,停了片刻,又收了回来。
午后,前院的婆子来传话,说崇安侯夫人明日设赏菊宴,京中几位夫人的帖子都送出去了,点名请镇国公府两位小姐一同赴宴。林氏已经应下,让沈清漪预备着。
沈清漪听完,面上神色没有变化,只问了一句:“明日侯府宴上,都有哪些人家去?”
婆子笑道:“老奴也不大清楚,只听太太说,好几家的夫人小姐都要去的,想来是一场热闹。”
婆子退下后,沈清漪站在窗边没动。崇安侯夫人——她对这个名头有印象。前世,正是在崇安侯府的赏菊宴上,她头一回见到萧景琰。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,混在宾客中谈笑风生,经人引见,那人对她微微一笑:“沈小姐,在下萧景琰,与府上祖辈有旧。”
那一眼,她记了一辈子。如今想一想,那一笑里藏了多少算计。
她没有告诉王嬷嬷这些,只吩咐道:“明日赴宴,穿去年那件素色褙子,簪祖母留下的那支旧玉簪。”
王嬷嬷有些迟疑:“小姐,那支玉簪样式旧了——”
“旧了才好。”沈清漪淡声道,“见了长辈不张扬,又压得住场面。”
傍晚,她独自去了佛堂。日影西斜,堂中幽暗,她点了香,跪在蒲团上却迟迟没有翻经卷。她从书架底层抽出那本旧册子,翻到夹着吊唁函的那一页,又往后翻了两页,指尖忽然停住。
那里夹着一片泛黄的笺纸,折得极小,藏在纸页夹层中,若非仔细翻看几乎发现不了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上面是祖母的字迹——端正小楷,带着旧年特有的圆润笔锋:
崇安侯夫人与北地萧氏有旧,遇宴当避其锋。
沈清漪攥着那片笺纸,指腹抚过祖母的字迹,字迹已经洇得有些发毛,但一笔一划俱在。祖母早就知道崇安侯夫人与北地萧氏有旧,也知道萧家的提亲是一场算计——祖母在的时候,替她挡了;祖母走了,林氏便接了手。
她将笺纸原样折好,收入袖中:“祖母,孙女不避了。”
入夜,烛影摇晃。沈清漪梳洗过后正要熄灯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缝间夹着一角泛白的纸片。她走过去,从窗缝中抽出一枚纸团,展开——只有四个字,笔迹陌生,锋锐有力:
宴上有网。
没有落款,没有来处。她捏着那团纸,站在窗前,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院落里月光铺了一地,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,像一团浓淡不一的墨拓。她凝目望了片刻,槐树影里仿佛有什么动了一下,又仿佛只是风。
王嬷嬷端着解酒茶进来,见她立着不动,问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沈清漪将纸团收进掌心,攥紧,又松开,低声道:“嬷嬷,明日这场宴,”她顿了顿,转向王嬷嬷,灯影落在她眼底,映出一点锋锐的光,“我不但要赴,还要看看——那网里的人,究竟想网住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