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地落在院中,菊瓣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,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沈清漪站在镜前,由王嬷嬷替她系好最后一枚盘扣。素色褙子,月白裙,衣料是上好的杭绸,却不见半分绣纹点缀,通身素净得如一幅未着墨的宣纸。发间只簪了祖母那把旧玉簪——玉色温润,样式老气,却恰恰压得住这一身素净。
王嬷嬷退后半步,细细打量着镜中的人影,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低声道:“小姐,那网……”
“网在宴上,不在身上。”沈清漪抬手扶了扶玉簪,声音平淡无波,“该来的总会来,我穿着什么去都一样。”
门外传来车马的响动。沈清柔的车已停在前院,林氏派了婆子来催。沈清漪最后看了镜中一眼,目光落在自己眼底深处某处看不见的暗流上,随即转身,裙裾拂过门槛,悄无声息。
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,车帘被风掀得微微晃动。沈清柔坐在对面,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绣蝶衣裙,衣袂间银线勾勒的蝶翅随着车身颠簸轻轻闪烁,发髻梳得精巧,簪着缕金蝶形花钿,显是费足了心思。她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眼街景,又放下,唇边噙着一抹笑开口:“姐姐知道么,崇安侯府今日请了好些贵客,听说还有位外地来的公子,生得一表人才,家世也好。”
沈清漪正整理着袖口的褶痕,头也没抬:“妹妹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一句话不软不硬,落在耳中却带着刺。沈清柔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又化开:“我也是听母亲身边的小丫鬟说的。”她顿了顿,换了副好奇的语气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,“姐姐不想知道那公子是什么来头?”
“侯府的客人,自有侯府的道理。”沈清漪终于抬眼看向她,目光温和得没有半分棱角,语气亦是平淡,“妹妹若想知道,待会儿到了席上,自己去看看便是。”
沈清柔嘴角的笑意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往下接。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,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余车轮钝重的声响和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喧嚣。
崇安侯府门前已停了一排车马,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子笼在晨光中泛着青灰的光泽。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各家的夫人小姐往里走,衣香鬓影,笑声碎语交织成一片繁华光景。崇安侯夫人站在二门处迎客,五十来岁的年纪,一身酱紫色团花褙子,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簪,笑容热络中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独有的利落劲儿。
见沈清漪姐妹被引着过来,崇安侯夫人的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多停了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端详,随即笑着上前,一把拉住她的手:“这便是清漪吧?上回及笄礼上远远瞧了一眼,便觉得这姑娘生得端庄,今日近了看,果然稳重。”
沈清漪屈膝行了一礼,举止端方:“承蒙夫人记挂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崇安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转脸和沈清柔说了两句客套话,目光似是无意地又落回沈清漪脸上,笑意里添了一层深意:“今日有位客人,与你们沈家是旧交。待会儿见了,必觉亲切。”
沈清漪面上含笑,心头却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无声地荡开。她知道崇安侯夫人说的“旧交”是谁。她没有接话,只低下头去,唇角弯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,做出少女应有的羞怯与局促。
侯府的菊园里花开正盛。金红粉白,层层叠叠,沿着曲廊一路铺展到游廊尽头,深秋的风携着淡淡菊香拂过衣袂。夫人们被引进花厅里吃茶说话,小姐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园中赏菊,或倚朱栏低语,或拈花枝浅笑,远远望去,云鬓花颜,倒比满园菊色更惹眼。
沈清漪顺着菊花小径走了一段,菊花香气在鼻端萦绕不散。沈清柔不知何时已借故离开,她身边只剩一个引路的小丫鬟。四周的人声渐渐疏落下来,花影也愈发浓密。她心下了然,脚步却仍是慢悠悠的,像是未见半分警觉。
正行至一架紫藤下,前方花影里转出一个年轻男子。
宝蓝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身形修长挺拔。他站在花丛间,手里执着一柄合拢的折扇,只闲闲地握着,没有打开。日光斜斜地照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明暗分明的光影——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唇边噙着一抹温雅的笑意,那笑意不浓不淡,恰像一幅画上恰到好处的一笔,映着满园秋色,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和光景。
沈清漪的脚步停住了。
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,那一点锐痛硬生生压住了心头骤然翻涌的腥气。前世那杯毒酒的滋味仿佛还残留在喉间,那股烧灼的痛感隔着两世的时光,又在她五脏六腑里滚滚滚地烫了一遍。她看着那张脸,那张在记忆深处已经泛了黄、却依旧清晰得刺目的脸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眼底翻涌的巨浪一点一点压回去,待再抬眼时,面上已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那年轻男子已经走到跟前,朝她拱手一揖,声音温和清朗,如泉水撞石:“沈小姐,在下萧景琰,与府上祖辈有旧。”
沈清漪含笑还了一礼,声音从容不迫,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萧公子客气。只是沈家祖辈旧交甚多,一时倒想不起公子这一门。”
萧景琰的笑意微顿。
那停顿极短,短到若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沈清漪看见了。她甚至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——那是一种猎手打量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,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计算,又被他用一层温文的笑意严严实实地掩住。
前世,她就是被这层温文骗过去的。
“沈小姐见笑了。”萧景琰很快恢复从容,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耐心,“在下祖籍北地,家中老一辈与静定太夫人有过往还。太夫人当年曾手书一封寄至萧家,家父一直珍藏着。”他略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面上,语气又缓了几分,“沈小姐若是得闲,改日可将那封书信带来,与小姐一观。”
他提了祖母。沈清漪在心中冷冷地笑了。前世她也是听了这番话,才知道祖母与萧家有过往来,由此彻底卸下了防备。如今重来一世,他竟连说辞都未曾换过。
“祖母生前常教导孙女,旧交贵在真心,不在名头。”沈清漪语音温婉,唇边噙着的浅笑恰到好处,不冷不热,“萧公子既是旧交,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萧景琰的目光敛了敛。
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。这一次,那打量比方才多了一层认真——像是原先只当她是件摆在桌上的瓷器,随意看一眼釉色便罢,此刻却发现这瓷器的纹路深处藏着什么他先前没有看见的东西。
“沈小姐说得是。”他含笑道,语气里仿佛多了几分掂量,“旧交贵在真心,这话萧某记下了。”
正说着,沈清柔不知从哪条小径上转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茶,笑意盈盈地走到两人中间:“姐姐,母亲正四处找你呢。”她目光一转,落在萧景琰面上,微微一顿,随即笑得更甜了些,“萧公子莫见怪,我姐姐性子直,不会说那些客套话。”
她这话听似替沈清漪解围,话里话外却替她贴上了一张“性子直、不懂周旋”的标签。沈清漪心里明镜似的,面上却未露半分,只顺着她的话道:“母亲寻我?那我便过去了。萧公子请自便。”
她朝萧景琰略一颔首,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身后的目光像一柄无形的折扇,轻轻搁在她背上,她感觉得到,却始终不曾回头。
宴会散场时,日头已经偏西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。崇安侯夫人一路亲自送到二门,拉着沈清漪的手,笑意盈盈地拍了拍:“果真是将门之后,进退有度,不卑不亢。清漪这样的姑娘,以后不管走到哪里,都不会让人看低了去。”她又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多了一分真切,“有些人,值得相交。你这孩子,该为自己多打算打算。”
沈清漪垂着眼,笑着应道:“多谢夫人提点。”
上了马车,沈清柔便靠在车壁边闭目假寐,睫毛轻轻颤着,不知是真的困了,还是在想什么心事。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,街上的行人车马在暮色中往来穿梭,光影交错,一片人间烟火的喧腾。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街角的茶摊旁,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喝——大壮。他的目光隔着人流与她碰了一瞬,微微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喝茶,仿佛只是一个寻常过路的闲人。
沈清漪默默放下车帘。
回到院中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檐角挂着的灯笼在暮风里轻轻摇曳,烛光透过纱罩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朦胧混沌的暖黄。王嬷嬷掩上门,四下看了眼,才低声禀道:“大壮说明日一早有消息送回来。他说今日宴上,萧公子身边除了侯府的引路丫鬟,还有两个人跟着——一个是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,一直在花厅外候着;另一个是随从,与昨日翠儿在茶铺见的那个戴帽人,身形很像。大壮说他会一直盯着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抬手正要解下玉簪,手忽然顿在半空。她侧头看向王嬷嬷:“翠儿呢?”
“小姐问得巧了,”王嬷嬷压低了声音,面色微沉,“老奴方才去灶房给小姐热药,看见翠儿提前回府了。说是头疼,在屋里躺着。老奴没惊动她,但出门时瞥见她袖口沾了一点灰白的粉,像是香灰——她回府走的那个方向,正通往佛堂那边。”
沈清漪的手攥住了那支玉簪,又缓缓松开。
“佛堂,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窗纸上映着的灯影里,“她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她走到妆台前,将那支玉簪从发间抽出来,放在灯下看了看。玉色温润如初,在摇曳的烛光里泛着柔和而温厚的光泽,仿佛祖母旧日温润的目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将玉簪放回首饰匣中,轻轻合上盖子,指尖在匣面上停了片刻。
“网已经收了,”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,“下一步,该看网里的人怎么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