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院墙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,像是夜鸟啄木。王嬷嬷披衣起身,走到角门边,将门拉开一条缝。大壮站在墙根下,头上还沾着晨露,一见她便压低嗓子道:“娘,有要紧消息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迫。
王嬷嬷侧身让他进来,反手掩上门。大壮走到院内石榴树下,四下扫了一眼,才低声道:“昨日宴上跟在那萧公子身边的随从,我今日又跟了一路,果然就是翠儿在茶铺见的那个人。他今早天没亮便出了城,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,在一家银铺门前站了片刻,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了几句话才走。我远远瞧着,那铺子正是韩掌柜那家。”
王嬷嬷攥紧了袖口:“他去银铺问什么?”
“隔着街听不真切,只隐隐听着像是问——那镯子,是不是能从这儿认出来路。”大壮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还跟伙计比了个手势,像是比划手腕的位置。”
王嬷嬷脸色一沉,没有再多说,打发大壮从角门出去,自己快步折回屋中。
沈清漪已经醒了,披着外衫坐在镜前,手里握着那把旧玉簪,正低头端详簪尖的纹路。听王嬷嬷转述完,她将玉簪往发间一插,动作不紧不慢:“韩掌柜那铺子,城西只此一家。那人既然专程去问银镯的来路,说明他已经知道翠儿跟我们一条线了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翠儿收了人家的镯子,人家反过头来查镯子落在了谁手里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唇角那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,“这是怕翠儿被人收买了反过来对付他们,还是怕我们顺着镯子摸到他们头上?横竖都说明一件事——萧家那边,已经把翠儿算进这盘棋里了。”
这日早膳,沈清柔遣了丫鬟青杏送来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,说是厨房新做的,请姐姐尝个鲜。青杏将碟子放下,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:“二小姐说,昨日宴上那位萧公子,看着是个温和知礼的人,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,恁地有这般风采。”
沈清漪正在理袖口,连头都没抬:“妹妹倒是记性好,昨日才见一面,连人家祖籍都打听清楚了。”
青杏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慌忙道:“奴婢也是听二小姐随口一提,说萧公子像是从北边来的……”
“北边来的,”沈清漪接过她的话,声音平平淡淡,“那你回去告诉妹妹,姐姐记性不好,记不住这些。让她别操心了。”
青杏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,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了出去。王嬷嬷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啐了一口:“二小姐这算盘打得倒精,连个丫鬟都教得这般会说话。”
“她再会说话,也绕不过一个理去。”沈清漪理好衣袖,低头拈起一块桂花糕,却没往嘴里送,“一个闺阁小姐,头一回见外男,便连人家家乡来路都摸清了——这话传出去,你说旁人听见了会怎么想?”
王嬷嬷想了想,面色微动:“旁人怕是要说,二小姐自己上赶着打听人家公子呢。”
沈清漪将那瓣桂花糕搁回碟里:“所以我不接她的话。她递来的话头,我原样给她送回去,她自己扎脚。”
翠儿端着茶壶进来时,屋里正静着。她低眉垂眼,将茶盏轻轻搁在沈清漪手边:“小姐,这是新沏的雀舌,水是刚滚的。”
沈清漪嗯了一声,没有看她,只随手拉开妆匣,像是要找什么东西。她翻了翻,从暗格角落里抽出半截信封——素白纸面,没有写名姓,只在左下角留着一个墨迹干透的“萧”字。她将那信封半掩在妆匣下,又从匣中取出一支簪子,对着镜子簪上,琢磨了片刻,又拔下来,换了个角度重簪。
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漫不经心,却将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拢在翠儿身上。翠儿放下茶壶,目光自然地掠向妆台方向,在那半截信封的“萧”字上停了一停——极短的一瞬,短得像是睫毛眨了一下。但她握住茶壶手柄的指尖,明显紧了紧。
“小姐,”翠儿的声音略低了些,“这茶要凉了,奴婢再去换一壶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漪答得随意,没有抬头。翠儿转身往门口走,步履比进门时快了半拍。门帘落下后,沈清漪才抬眼,看着那还在轻轻晃动的帘角,目光微微一沉。
午后,沈清漪将经卷摊在桌上,提起笔来抄了两行,又放下,对在一旁绣花的王嬷嬷道:“嬷嬷,我昨日把一卷《金刚经》落在佛堂了,让翠儿去取一趟吧。”
王嬷嬷会意,唤了翠儿进来,吩咐道:“小姐要的经卷,你去佛堂拿了送来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出了门。院门合上的声响传来后,王嬷嬷转身快步走向翠儿的厢房。
这一回翻得比上次更细。她掀开被褥,手指沿着床板边缘一路摸排,摸到靠墙一侧的床板缝时,指尖触到一处微硬的凸起。她将那物抠出来——一个灰扑扑的油纸包,比先前搜到的那个略大一圈,边角沾着一点灰白的粉末。
王嬷嬷将油纸包放在窗台上,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。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细如霜末,凑近一闻,一股刺鼻的苦涩气直冲鼻腔,比上回那只油纸包里的粉末气味更烈。她脸色大变,手一抖,差点将油纸包摔在地上。定了定神,她将油纸原样折好,塞回床板缝中,将被褥复原,快步走出厢房。
“小姐,又搜着了一包。”王嬷嬷进屋掩上门,压低声音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,“灰白色的粉,藏在床板缝里,气味比上回那包更冲鼻,老奴虽不识药性,但也知道那东西绝不可能是胭脂水粉。”
沈清漪坐在窗下,手里的笔停了,墨汁在笔尖悬了半晌,顺着笔锋滴落在纸面上,洇开一团污迹。她没有管那滴墨,将笔搁回笔山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跟先前那包一处的?”
“不是一处。先前那包缝在枕头里,这包藏在床板缝下。”王嬷嬷低声道,“小姐,这是两样东西,还是两拨人经的手?”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石榴枝:“不管是一处还是两处,都没动它,对吧?”
“老奴没敢动,原样放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漪转过身来,“动了它,她便察觉了。让她留着,等她真正递出去的时候,我们再顺着她的手看看到底递给谁。”
王嬷嬷应了声是,又犹豫道:“小姐,那丫头屋里藏着这些东西,她要是真对小姐动什么手脚——”
“她一个人动不了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一截冰凌子钉在空气里,“她背后有人替她递这些东西,她不过是个传手的。抓了传手的,递货的还在暗处,那才叫打草惊蛇。”
傍晚时分,前院的婆子隔着院门传话,说太太请大小姐明日一早去正厅,有人递了帖子想拜会镇国公府。
沈清漪正在灯下翻经卷,听见传话,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,只淡声道:“知道了,替我回太太一声,明日一早我便过去。”
婆子应声退下。王嬷嬷送走传话的婆子,折回来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凝重:“小姐,这么晚递帖子,明日一早就要见人——来的人,莫不是——”
“多半是他。”沈清漪把经卷合拢,放在桌角,语气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起伏,“他在侯府露了面,又查过银镯的来历,下一步自然会走府上的正门。”她顿了顿,“早也是来,晚也是来,横竖躲不过,不如让他来。”
入夜,院里起了风,吹得窗纸轻轻鼓动。沈清漪洗漱过后,没有急着熄灯,她坐在镜前,将那支祖母留下的旧玉簪从妆匣中取出来,握在掌心里。玉簪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,握在掌中,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簪,指尖抚过簪身上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,那是祖母在世时,有一回不慎撞在桌角磕出来的。她小时候曾问祖母舍不舍得换一支,祖母笑着说:“东西用了才有旧意,换一支新的,反而不趁手了。”
她将玉簪轻轻立在妆台上,烛光透过玉身,光线在台面上投下一道柔和而温润的光影。
“明日他来,”她低声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便让他看看,沈家的嫡长女,到底是什么人物。”
她吹灭了灯。屋里暗下来,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将妆台前的影子融在一片昏暗的银灰色中。她正要转身走向床榻,忽然顿住。
窗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黑影,像是有人立在窗外,在月光里投下一道斜长的轮廓。那影子在窗纸上微微一顿,仿佛与她的目光撞了一瞬,随即无声地移开,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沈清漪没有追出去,也没有叫王嬷嬷。她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得帘子轻轻摆动,窗纸上那抹月光重新铺展开来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