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,萧景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前的案上叠着几册旧书,青布封皮,纸缘泛黄。他今日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,比先前在侯府那身宝蓝锦袍要显得家常几分,眉目间的神情也更松弛——像是赴一场老友之约,而非一场试探。见沈清漪进门,他起身含笑拱手:“沈小姐来了,请坐。”
沈清漪还了一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茶博士沏了茶便退出去,门轻轻合拢,屋里静了下来,只剩窗外街市远远传来的嘈杂声,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。
萧景琰将那叠旧书轻轻推到她面前:“沈家旧藏的书目,我让人从北地祖宅的旧箱中翻了出来。见扉页上有太夫人的批注,想着合该物归原主,便带来了。”他语气诚恳,目光坦荡,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沈清漪抬手翻开最上面一册。扉页上果然有一行墨笔批注,笔迹端正清秀,末笔微微上挑,带着祖母生前特有的收笔习惯。她认得这个字迹,认得那行字里藏着的从容与温润——那是祖母还在世时,坐在南窗下写字的光景,仿佛隔着岁月浮现在眼前。她指腹轻轻抚过那行批注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太夫人的字写得好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我少时曾在祖宅见过她寄来的一封信,虽只寥寥数行,却满纸清气。如今看到这册书目上的批注,便觉得这样的旧物,不该流落在外。”
沈清漪合上书页,抬头看他:“萧公子有心了。”她将那叠书拢在身侧,“只是这些书既是从北地祖宅翻出来的,萧公子的祖宅里,怎么会有沈家的旧藏?”
萧景琰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,才道:“早年静定太夫人与家父通信时,曾随信附过几册书。家父一直收在书箱里,后来两家断了往来,这些书便留在祖宅了。近来我整理旧物才翻出来,想着到底是沈家的东西,便带来还给小姐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沈清漪垂着眼,没有接话,只又翻开那册书,随意翻了几页,目光却落在书页边缘一个极淡的痕迹上——像是曾被什么东西压过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。
她心里记下,面上不动声色地合拢书页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。萧景琰问起她平日读什么书,在府中做些什么消遣,语气温和得像对一位旧识。沈清漪答得简短周全,话里不露半分个人好恶。茶过三巡,窗外的日影移了一格,萧景琰忽然道:“说起来,沈萧两家祖上也是通家之好。我此番来京城,除了打理生意,也想着若能与沈家重修旧好——家父常说,当年太夫人待萧家不薄,这份情谊不该说断就断。”
他说得含蓄,话里的意思却分明:重修旧好,不只是说两家的交情。沈清漪端着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,才道:“萧公子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婚姻大事,自有家中长辈做主,我一个晚辈,不敢私自应承什么。”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。
萧景琰也不急,只笑了笑:“小姐说的是。”他端杯饮茶,仿佛方才那句试探从没有说出口。
片刻的寂静里,沈清漪搁下茶盏,抬起眼来看他:“萧公子在北地经商,怎么突然想起把生意做到京城来?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不低,“城南那间客栈,你退房退得倒快。”
萧景琰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从容道:“生意人四处走,原没有定所。住得久了自然换个地方,让小姐见笑了。”
沈清漪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了一圈,像是在斟酌什么,然后说:“萧公子既是来还书的,那——书也还了,话也说了。时候不早,我该回府了。”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朝他略一颔首。
萧景琰也起身相送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忽然在身后低声道:“沈小姐是明白人,但愿日后能一直在沈家的规矩里游刃有余。”那声音很轻,带着笑,却像一根细针,无声无息地落在空气里。
沈清漪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头:“萧公子说的是。沈家的规矩大,我一个晚辈,也只求问心无愧。”说完,扶着王嬷嬷的手下了楼,没有回头。
马车驶离清音阁。车帘放下来,阴凉覆盖住车厢。沈清漪将膝上那叠书翻开,借着帘缝漏进来的光,一页一页地查看纸页的边角。王嬷嬷见她眉头微微皱起,低声问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沈清漪没有答话,指尖停在一册书的夹层处。她慢慢将夹层拆开一线,从纸页间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笺——窄窄一页,上面是祖母手抄的一段旧诗,没有落款。笺纸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像被人从某本书中裁下来,又被合拢在书页间。
她将笺纸举到光下看了看。字迹是真迹无疑,祖母的字,她一眼便认得。可她翻到背面,却看见纸角的纤维间渗着一点深色的印记,边缘整齐,不似无意滴落的茶渍,倒像有什么东西曾经附在纸页上,被取走了,留下一个修补过的痕迹。
她默然看了片刻,将笺纸按原样放回夹层,合拢书页,搁回膝上。
“萧景琰不是来还书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他是来让我看看,沈家的旧物、旧事,他手里有多少。他能把祖母批注过的一册书目送回沈家,也能从沈家拿走更多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是他递给我的话。”
王嬷嬷听得心头一凛,正要开口,马车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布谷鸟鸣——是大壮约定的暗号。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,街角的茶摊旁,大壮正低头喝茶,像是随意地伸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,又放下手。那是告诉她:恒记布庄那边有消息了。
沈清漪放下车帘:“回府之后,让大壮来一趟。”
傍晚,日头落尽,屋里渐渐暗下来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坐在妆台前,握着那支祖母留下的旧玉簪,指尖抚过簪身上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。她对着窗外最后一缕余光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低低的,像是对着空气在说:
“他今日来还书,是让我知道,沈家的旧物、旧事,他手里都有。下一步,他会拿着这些东西,来换我低头。”
她停了一瞬,声音更轻了几分:“那我便让他看看,沈家的女儿,会不会低头。”
她吹灭了灯。屋里暗下来,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将妆台前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色。她正要转身走向床榻,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——像有人踩着夜色,刻意放轻了步子,走到那道新换的锁前,停了一瞬,又无声地离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