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四合,院墙外那阵极轻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望出去,月光将院墙的影子铺在地上,像一道沉默的界线。她没有追出去,只在原地站了片刻,低声对王嬷嬷道:“记下方位,西墙根下,靠石榴树那一侧。”
王嬷嬷应了一声,又迟疑道:“小姐,要不要老奴去看一眼?”
“不用。他既然走得无声无息,便不想让人看见。”沈清漪收回目光,转身走到妆台前,将门闩推好。她掌了灯,坐回榻边,将那册旧书目从书堆中抽出来,就着灯烛,一页一页地细看。
夹层里那页祖母手抄的旧诗笺还躺在原处,纸缘的磨损痕迹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。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起笺纸一角,将背面朝向烛光,那一处深色的印记在光线下更加清楚了——边缘整齐,像是一小块曾被粘附过的区域,后来被人小心地揭去,留下淡褐色的残痕。
沈清漪看了许久,将笺纸按原样放回夹层,合拢书页。她将那册书收进妆匣底层,用一块旧帕子包好,压在暗格的最深处。
“他让我看到祖母的字,又让我看到那处痕迹。”她吹熄了灯,“他不是在还书,是在递话。”
次日清晨,大壮从角门混了进来。他近日常往府里走动,与门房混了个脸熟,只说是替母亲送些自家腌的酱菜。王嬷嬷引他到院中,掩上门,他才正色低声道:“小姐,恒记布庄的底细查明白了。”
沈清漪正站在窗边理着袖口,闻言转过身来:“说。”
“那铺面是三个月前盘下来的,买铺面的人操一口北地口音,自称姓罗,约莫四十来岁,出手阔绰,给了双倍的价钱。”大壮压低嗓子,“铺面到手后,平日里在前头守店的是对中年夫妇,对外称姓周,待人客气,街坊问起来只说是从北边过来投亲的。铺子里卖的布确实也是正经布匹,价钱公道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”
“但每隔几天,便有人从后巷进出。那后巷原没有门,周家盘下铺面后,在后墙新开了一扇窄门。”大壮道,“那日与翠儿在茶铺见面的灰帽人,正是后巷的常客之一。小的跟了两回——他每回走后巷门,都不走前街,专挑小巷子绕路,像是怕人瞧见。”
沈清漪没有打断他。她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窗扇,院中秋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灰帽人进出后巷时,可曾带着什么东西?”
大壮想了想:“头一回是空手,第二回出来时腋下夹着个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的什么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你再辛苦些,盯牢那扇后门。不必惊动人,只记下什么人进出、什么时辰来去、带没带东西。”
大壮应了,与王嬷嬷对了个眼神,便从角门悄悄离开。
大壮走后,沈清漪走到书案前,取出一张纸,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王嬷嬷凑近看,见那纸上写着:银镯、北地妇人、灰帽人、恒记布庄、翠儿、沈清柔。她笔尖在“翠儿”与“沈清柔”之间停了一瞬,没有连起来,只画了一个圈,又将墨迹吹干,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嬷嬷,”她搁下笔,“萧景琰不是一个人在京城布网。他有帮手,而且那帮手,就在我们府里。”
翠儿端着早膳进来时,沈清漪已经坐在窗下了,面前摊着一卷书,神情安然。翠儿将粥碗放在案上,又摆了两碟小菜,退后半步道:“小姐,今早的粥是红枣小米粥,灶上刚熬好的。”
沈清漪嗯了一声,拿起粥碗,轻轻吹了吹,随口道:“翠儿,你进府这些年,家中还有什么人?”
“爹娘早没了,家中就剩一个兄长,在城外庄子上做工。”翠儿答得流利,没有半分迟疑,“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沈清漪低头喝了一口粥,语气随意,“你在京城住了这些年,可曾去过北边?”
翠儿的笑容顿了一下。那停顿极短,短得像日光下一片叶子掠过的影子。她随即摇头道:“奴婢打小就在京城,不曾去过北边。”她说着,低头去整理托盘上的碗碟,手指却从那只银镯子上滑过,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响。
沈清漪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这片刻的闪烁看在眼里。
辰时刚过,前院的婆子来传话,说太太请大小姐过去一趟——昨日萧公子送来的书册既是沈家旧物,太太想看一看。
沈清漪放下经卷,对婆子笑了笑:“母亲想看,自然是要送去的。”她转头吩咐王嬷嬷,“把昨日萧公子送来的那叠书里,最上头那本拿给母亲送去吧。”
王嬷嬷会意,从书架上取了那册没有夹层的普通书目,用一块干净的细布包好,随婆子送去了正厅。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转身将那册藏有夹层的旧书目从妆匣底层取出,换了个位置,锁进衣柜深处的匣子里。
午前,沈清柔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手里拿着一块绣样,笑盈盈地进了院门:“姐姐,前日你说要借我那幅缠枝莲的绣样,我今儿正好翻出来了,想着给你送过来。”她将绣样放在桌上,目光在屋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,仿佛无意地落在那叠旧书上,“姐姐昨日出门了?我听母亲说,萧公子又送了好些书过来。”
沈清漪正在案边理线,没有抬头:“昨日去清音阁,将萧公子归还的书册取回来。”
“姐姐觉得萧公子人怎么样?”沈清柔挨着桌边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我远远见过他几回,瞧着是个温和知礼的人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线,笑了一下:“萧公子是个周全人。昨日只说了些旧事,又提了提两家祖上的交情,旁的没有多说。”她抬眼看向沈清柔,“妹妹怎么对他这般上心?”
沈清柔的笑容微微一顿,随即化开:“我哪是上心,不过是替姐姐操心罢了。”她拿起桌上那幅绣样摆弄了两下,又仿佛不经意地问,“萧公子提了哪些旧事?可是与祖母有关的?”
沈清漪注意到她问到最后一句时,手指捏紧了绣样一角。她垂下眼帘,声音不咸不淡:“不过是些祖母在世时的旧事,无非是两家从前有些往来罢了。我听着没什么要紧的,便也没有细问。”
沈清柔还想再问,见沈清漪已经拿起佛经翻了一页,显然没有再深谈的意思,便识趣地起身告辞。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经书上,没有看她,却也没有翻页。
“嬷嬷,”沈清柔走后,沈清漪放下经书,“她今日问的那些话,句句都是替人打听的。”
王嬷嬷点头:“老奴也听出来了。二小姐不是自己好奇,她背后有人——那人等不及想知道您和萧公子到底谈了些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姐,老奴午后去一趟城北吧。大壮查归查,但那布庄的门面到底什么样,老奴亲眼去瞧一眼,心里才有底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去看看也好。只买布,别多待。”
午后,王嬷嬷挎着个竹篮出了门。日头偏西时她回来了,竹篮里放着两匹细青布,面色沉沉的。她关上门,将布搁在桌上,低声开口:“小姐,老奴亲眼看了。恒记布庄门面临街三间,挂着一面青布幌子,门面不大,收拾得干净利落,瞧着与寻常布铺没什么两样。可老奴绕到后巷看了一眼——后墙开着两扇窄门,门板是新换的,合得严实,外头挂着一把铜锁,锁得住门,锁不住声音。老奴贴着墙根走了一遭,听见里头有人走动,还不止一人。”
沈清漪目光微凝:“不止一人?”
“那门板缝里透出一点光,不像是铺面里该有的光亮。老奴听着,里面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,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不是普通布庄,后头住着的人比前头多得多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渐浓,院中那棵石榴树的枝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她没有说话,良久,转身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格,将那支祖母旧玉簪取出,握在掌心里,指尖抚过簪身上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。
“萧景琰以为他拿住了沈家的旧事,就能拿住我。”她低声道,“可他不知道——我知道沈家旧事里,哪一件是真的,哪一件是他编的。”她将玉簪放回原处,合上暗格,转向王嬷嬷,“让大壮今夜去一趟恒记布庄的后巷,看看那些生面孔,夜里都从哪里进出。”
入夜,沈清漪坐在灯下,翻着那册旧书目。院墙外忽然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这一回,那脚步声没有在锁前停留,而是绕到院墙西侧的角门附近,停了一瞬,又消失了。
沈清漪放下书,走到窗前。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出去,月光铺了满地,院墙边的地面上,有一片薄薄的白色物件,被一块土块压着,露出一角。她没有立刻去拿,等在窗边立了一盏茶工夫,确认院墙外再无动静,才推开窗,弯腰拾起那片物事——是一张折好的纸片。
她展开来看,纸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与上回“宴上有网”如出一辙:
恒记布庄,后巷第三间,夜半灯火。勿往。
沈清漪将纸片握在掌心,沉默良久。她没有熄灯,走到妆台前,将那张字条与先前那枚“宴上有网”的纸团放在一起,用一块帕子包好,收进暗格深处。她回到窗前,月光下院墙外空无一人。那人在暗处看着,隔着墙,隔着夜色,一次一次地递来提醒——可他是谁,又是站在哪一边的,她仍不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