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沈清漪将那枚刻着“北衙”二字的铜片取出来,用一根细丝线仔细系好,拴在妆台抽屉的角上。位置并不显眼,却恰好在翠儿弯腰倒水时,能被她眼角余光扫到。
翠儿端着水盆推开门时,沈清漪正背对着门,垂首翻着昨日那叠旧书目,仿佛并未察觉有人进来。翠儿将铜盆搁在木架上,转身去取巾帕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妆台——在那枚悬着丝线的铜片上,无声地顿了一瞬。她没有触碰,也没有驻足,只多看了一眼,便垂下眼帘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,沈清漪这才抬起头。窗边闪过一道人影,是王嬷嬷。她跟到廊下,片刻后折回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翠儿方才出去后没回自己屋子,径直去了前院,寻了个叫春杏的小丫鬟,让她去门房捎句话——说大小姐今日申时要去清音阁会客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,神色纹丝不动,只淡淡道:“她传得这样快,说明她背后的人,催得也急。”她站起身,走向妆台,将那枚铜片从丝线上解下,收入内袖的暗袋里。又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一片形状相近的旧铜书签,摆回原来系铜片的位置,再用一本薄册子压住一角。
“若有人急着寻它,必定会翻动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随即转向王嬷嬷,“走吧,时候差不多了。”
申时,清音阁。
今日二楼的雅间比上回多焚了一炉香,淡白檀气在室内氤氲,沉静中透着一丝不寻常的郑重。萧景琰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两册旧书,见沈清漪推门进来,起身含笑迎道:“沈小姐来了,请坐。”
沈清漪还了礼,在对面落座。桌上的两册书比上回那两本更旧,书皮磨损得厉害,一角被细麻绳重新系过。萧景琰并不急着推书过来,先替她斟了一杯茶,道:“这两册书,是前日在祖宅旧箱中又翻出来的,想着小姐或许愿意看看,便顺手带来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书,翻开扉页——祖母的批注果然在上面,字迹比上回那册更显稚嫩,大约是祖母年少时所书。她看了两页,合拢书卷,却并未像上回那样道谢收下,而是将书轻轻搁回桌面,指尖沿着书皮边缘缓缓划过,忽然道:“听闻北边有个‘北衙’,专替人办一些官面上不好办的事。”她抬起眼,直直看向萧景琰,“萧公子常年行走北地,可曾听过?”
萧景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那停顿极短,像石子坠入深潭,只漾开一圈细纹,便恢复如常。他放下茶盏,弯了弯唇角:“小姐见识广博,竟连北衙也听说过。不过北衙行事隐秘,在下只是一介商户,偶有耳闻罢了,并无深交。”
沈清漪见他轻轻带过,也不追问,低头拨了拨茶盏里浮动的叶片,声音平缓无波:“既是耳闻,那萧公子也该知道——北衙的东西,旁人碰了,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雅间里静了一瞬。萧景琰看着她,目光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审视,像是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端坐如水的女子。片刻后,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沈小姐是在警告我,还是在试探我?”
沈清漪以茶盖轻拨茶沫,眼帘低垂:“萧公子心里清楚。”
窗外的日光照进来,将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。萧景琰没有再开口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复又放下。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,转而指了指那两册旧书:“小姐不妨再翻翻,第三册里夹着几页旧信,是太夫人当年写给我祖父的。”
沈清漪依言翻开第三册,果然从书页间抽出两页泛黄的笺纸。祖母的字迹端正清秀,写着几句问候之语和赠书记录,落款处有“静定”二字。她读了一遍,未置一词,将笺纸按原样夹回书页中。
又坐了片刻,萧景琰不再多说。窗外日影偏斜之际,他站起身,像是要送客,却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,放在桌面上:“沈小姐若对北衙感兴趣,不妨看看这个。沈家的旧事,比小姐以为的更深。”
他没有等沈清漪回应,略一拱手,转身下楼去了。
马车回府途中,沈清漪拆开那封信。里面只摊着一张纸,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,标注着沈家祖宅后山的一处位置。笔触粗疏潦草,却足以辨认出山势轮廓与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形态。地图旁注了一行小字:
祖母留下了什么,小姐可去此处寻。
沈清漪盯着那行字出神片刻,没有将信纸收入袖中,而是折好递给王嬷嬷:“拿回去用火盆烧了,位置记下便是。”
王嬷嬷接过信纸,默念几遍,将方位牢牢记在心里,收好纸张:“小姐,老奴记下了。”
“他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一张地图。”沈清漪靠回车壁,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,“他是想让我去祖宅后山找祖母留下的东西——可那东西是什么,他为何自己不取,偏要告诉我?”
“小姐怀疑其中有诈?”
“有诈是必然的。”沈清漪放下车帘,“但他那番话里,也未必没有真话。祖母到底有没有在后山留东西,倒值得探一探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放缓,“不过不急。他既然急着引我去,我更不能让他看出我在意。”
傍晚回府,沈清漪走进屋内,目光率先落在妆台上。她扫了一眼,那本压着铜书签的册子位置未变,但她记得自己放的时候,书签边缘与册子恰好齐平,此刻却微微偏出约莫一指宽。有人动过。
她拿起册子,铜书签表面几乎没有指纹,却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翻动时指尖蹭刮留下的痕迹。她没有声张,将一切归于原位。
王嬷嬷在门边低声问:“小姐,要唤翠儿来问话吗?”
“要。但不必点破。”沈清漪理了理衣襟,在妆台前坐下。待翠儿端茶进来时,她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如常:“翠儿,我这妆台不知被谁动过,东西挪了位。你替我留心些,下回若有人碰了,跟我说一声。”
翠儿低头应道: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说着伸手去整理妆台上的妆奁,指尖却微微攥紧。
入夜,沈清漪坐在灯下,手中的书翻到某一页,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。王嬷嬷掩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翠儿今日午后果然又去了一趟角门。老奴亲眼看见,她与周婶在墙角碰了头,说了几句,临走时塞了张纸条过去。”
沈清漪放下书,冷笑一声:“她报的是我去清音阁的事。周婶会把消息送进恒记布庄,明天萧景琰就知道我赴了约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要的就是他以为,我已上钩了。”
她正要起身吹灯,忽然停在原地。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——像石子落在窗沿上,又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敲窗棂。沈清漪与王嬷嬷对视一眼,王嬷嬷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。窗外空无一人,月光洒了满院,只有院墙下那道新换的门锁边,压着一片薄薄的纸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