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的大门在身后关上时，张大柱还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软。
“潮哥，五十万啊……全提现金？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这要是路上出点啥事……”
“所以才让你开三辆车来。”江潮把签好的土地合同塞进怀里，看了眼腕表——晚上八点四十七分，“现在去信用社主任家，你带两个人跟我走。”
“这个点？”张大柱愣住了，“人家早下班了！”
“就是要他下班。”江潮已经拉开车门，“上车。”
王德发住在信用社后头的小院里，青砖瓦房，门口还种着两棵桂花树。江潮敲门时，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，夹杂着小孩的哭闹。
门开了条缝，王德发那张圆脸探出来，看见江潮先是一愣，随即堆起笑：“江老板？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王主任，有急事。”江潮没等他让，直接推门进去，“今晚得提五十万现金。”
王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江老板，您这不是开玩笑吗？”他搓着手，把江潮往客厅引，“这都下班了，金库都锁了，钥匙也不在我这儿……”
“钥匙在值班室老刘那儿，密码是你生日加你老婆生日。”江潮在沙发上坐下，看了眼茶几上摊开的账本，“王主任最近挺忙啊，海霸天那帮人散了，可他们的账还没清完吧？”
王德发的脸色唰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……”
“上个月十七号，你通过三个空壳公司账户，给原来跟着海霸天混的李老三转了八万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翻开一页，“账号是6228480038……要我继续念吗？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电视里还在放《西游记》，孙悟空正举着金箍棒大喊“吃俺老孙一棒”，衬得王德发那张脸更加惨白。
“江老板……”他声音发颤，“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您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江潮合上本子，“重要的是，明天一早，上面就会下来文件，所有信用社大额提现一律暂停审批。王主任，你是想让我今晚把钱提走，还是想让我明天带着这本子去县里？”
王德发额头冒汗了。
他盯着江潮看了足足半分钟，最后咬了咬牙：“……我打电话。”
三辆运鱼车在夜里十一点开进了信用社后院。车斗里原本装鱼的水箱都清空了，铺上了防水的油布。王德发亲自带着两个值班员从金库里搬出五十捆钞票，一万一捆，用牛皮纸包着，沉甸甸地码进车厢。
张大柱带着人点数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
“潮哥，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装完车立刻走。”江潮看了眼夜空，“分三路，绕城一圈再回码头仓库。路上遇到任何人拦车，直接冲过去。”
“明白！”
现金运回码头仓库时，已经是凌晨一点。林晚意早就等在那里，看见三辆车开进来，她快步迎上来。
“你真提出来了？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五十万现金，这太危险了！”
“放手里更危险。”江潮跳下车，“你联系上省城重型机械厂了吗？”
“联系上了，但……”林晚意皱眉，“你要买十台挖掘机？还有深海钻井平台？江潮，现在局势这么不稳，你搞这么多重型设备干什么？万一砸手里……”
“砸不了。”江潮推开仓库门，里面堆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渔获，腥味混着海水的咸湿气扑面而来，“晚意，你信我一次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晚意：“明天一早，你给你爸打电话，就说我们这边要搞海洋科考配套建设，需要一批设备。让他帮忙弄个‘科考专用’的批文，免税。”
林晚意愣住了。
“科考？我们哪来的科考项目？”
“现在没有，马上就有了。”江潮走到窗边，指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，“未来半年，沿海所有城市都会抢着搞基建。码头要扩建，港口要升级，公路要重修——这些活儿，都需要挖掘机。而深海钻井平台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等台风季过去，我会告诉你用途。”
林晚意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月光从仓库高窗照进来，在江潮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这个男人总是这样，说的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，可每一次，他都能把那些不可能的事变成现实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最终点头，“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。”
“现在打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，“凌晨一点半，你爸应该还没睡。他最近在忙省里那个海洋经济调研项目，这个点肯定还在办公室。”
林晚意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从包里掏出那个笨重的大哥大，走到仓库角落拨号去了。
江潮转身看向张大柱：“大柱，带几个人，把现金分装。明天天一亮，你就开车去省城，直接找重型机械厂的销售科长。全款付清，要求他们三天内发货。”
“三天？”张大柱瞪大眼睛，“人家能答应吗？”
“加百分之五的加急费。”江潮说，“他们会答应的。”
仓库里忙碌起来。五十万现金被重新分装进二十个帆布包，每个包里塞了两万五，剩下的零头单独装了个小包。林晚意打完电话回来时，脸色有些复杂。
“我爸答应了。”她说，“但他让我问你，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告诉他，我想在贬值前把钱变成铁疙瘩。”江潮笑了笑，“他会懂的。”
凌晨四点，所有现金装车完毕。张大柱带着三辆车再次出发，这次是直奔省城。江潮和林晚意站在码头边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“回去睡会儿吧。”江潮说，“天亮还有事。”
“你还要干什么？”
“回祖屋看看。”
林晚意皱眉：“现在？”
“有些东西，得趁天亮前确认。”
江潮没再多说，转身走向停在码头边的吉普车。林晚意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车开到祖屋所在的村口时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江潮把车停在村外的小树林里，两人步行进去。老屋在村子最西头，周围原本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可今天，那些杂草被碾出了一条条车辙。
江潮蹲下身，用手电照了照地面——重型皮卡的轮胎印，至少有三辆车来过。印子还很新，泥土翻起的边缘还没完全干透。
“昨晚有人来过。”林晚意压低声音。
江潮没说话，快步走到祖屋后墙。后窗的木框被撬开了，碎木屑散了一地。他推开门，屋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气味。
手电光柱扫过地面，在通往地下室的木门边停住了。
那里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碎屑。
江潮捡起一片，用手指捻了捻——防火涂料。新鲜的，还没完全凝固。
“他们进去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推开地下室的门。
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呻吟。手电光照下去，地下室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。但地面中央，原本铺着的青砖被撬开了七八块，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。
泥土上有脚印，还有……某种金属工具留下的刮痕。
江潮蹲在坑边，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。突然，他在坑底边缘的泥土里，看到了一点反光。
他用手指抠了抠，挖出一枚纽扣。
铜质的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虽然沾满了泥，但还能辨认出来：
**1987.10. 留念**
江潮盯着那枚纽扣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个款式，这个刻字……
他前世见过。
在二十年后，那个人的遗物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