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窗棂上那声轻叩像一滴水珠落进静湖,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。王嬷嬷推开窗,从门锁边拾起那片纸角,回身递到沈清漪手中。纸片折得极细,薄薄一页,展开来只有一行字,笔迹与前两回如出一辙:
“后山之物,萧某取不走,勿假他人之手。”
沈清漪将那行字看了两遍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走到妆台前,从暗格里取出前两张字条,并排放在灯下,三张纸片的裁边、墨色、笔锋一模一样——确然是同一只手所书。她将三张字条依次排开,指尖在“后山之物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,低声开口:“他一直藏在暗处,递来三张字条,没有一次现身。若他与萧景琰为敌,为何不直接揭发?若他与萧家无关,又怎会知道后山的事?”
她顿了顿:“除非——他就在两边的夹缝里,既不能露面,也不愿袖手。”
王嬷嬷没有接话,只将灯芯挑亮了一些,等她说下去。沈清漪将三张字条收拢,压回暗格底层,吹熄了灯:“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先让大壮去一趟城外。”
次日清晨,沈清漪没有让翠儿进正屋伺候,只隔着门说夜里没睡好,想多躺一会儿。翠儿在门外应了一声,脚步往厨房方向去了。趁这空当,王嬷嬷从角门出去,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,身后跟着大壮,两人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,大壮便从后巷离开。
王嬷嬷掩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大壮已往官道方向去了,沿着去沈家祖宅的路走上一趟,看看近日有没有生人走动、有没有人盯梢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。
午后,林氏果然又差人来传话。这一回婆子脸上的笑意堆得更满:“大小姐,萧公子又递了帖子来,说听闻沈家祖宅年久失修,愿出资修缮,以表对故交长辈的敬意。”
沈清漪正在窗下理线,闻言头也未抬,只淡声道:“多谢萧公子的好意。不过祖宅修缮一事,族中自有安排,不敢劳烦外客。替我回话便是。”
婆子讪讪应了,转身回去复命。王嬷嬷关上门,低声道:“小姐,萧公子这是要借修缮祖宅的名头,派人靠近后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放下手中的线,“他急了。他以为那张地图会引我亲自去祖宅,我若不去,他那盘棋便落不了子。”她停了停,“可他越急,我越不能动。”
傍晚,翠儿端晚膳进来,沈清漪正坐在妆台前,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枚旧铜书签,嘴里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:“祖母留下的东西,到底是收在谁手里了……”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心事。
翠儿的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膳盒:“小姐,晚膳摆好了。”她垂着眼,将碗碟一碟碟摆开,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。沈清漪没有回头,只嗯了一声,将那枚书签放回妆台上。翠儿退下后,王嬷嬷从侧门折回来,低声道:“二门外的小丫鬟看见,周婶今日午后在角门等了一刻钟,没等到人,自己走了。”
沈清漪唇角微微一提:“她等的就是我派去祖宅的人。等不到,她就会回去报信——萧景琰便知道我没有轻举妄动。”
入夜,沈清柔果然又来了。这一回她没有带食盒,只穿着家常的藕色褙子,坐在桌边,手里摆弄着一条帕子:“姐姐,母亲说下个月初九,郑国公府的老夫人做寿,咱们家也得了帖子。”她抬眼看向沈清漪,语气仿佛不经意,“听说萧公子也在受邀之列,母亲的意思是,到时候让姐姐与他同席而坐,也算全了两家的体面。”
沈清漪没有反驳,只道:“母亲安排了便是。”
沈清柔似乎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,微微一愣,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,才告辞离开。等她走远,王嬷嬷掩上门,低声道:“小姐,二小姐这回倒不像来探话的,倒像是来递话的。”
“她是替太太来传话的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太太要我同席,是想让满京城都知道萧家与我沈家的‘旧谊’——她等不及要坐实这桩亲事。”她回过头,目光沉定,“但她越急,越说明她与萧家之间,有不让我知道的勾当。嬷嬷,你明日让大壮去找一趟当年在祖母房里伺候过的老么婶,问问她知不知道后山那棵老槐树下,祖母生前可曾埋过什么。”
王嬷嬷闻言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真信那张地图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窗外院中那株石榴树的枝影,晚风过处,枝叶沙沙作响。片刻后,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地图是萧景琰给的,但递话的人不是他。我不信萧景琰,可我信祖母——祖母若真在后山留下了什么,那东西一定重要到,萧景琰自己动不了,才故意引我去取。他以为我会替他取出来,可我偏不急。先让老么婶探明白,再决定动不动那棵树。”
王嬷嬷应了声是,没有再劝。入夜后她从角门出去了许久,回来时面色微沉。她掩上门,声音压得比先前更低:“小姐,大壮把话传到了,有一点要紧的——他说今日在城南听到一个消息,前几日有一批操北地口音的人分批进了城,不住客栈,都住在城北的私宅里。人数估不准,但少说也有七八个。”
沈清漪正翻着书页,指尖微微一顿。她将书合拢,叶片般的沉默在屋里弥漫了片刻,才开口:“七八个人,不是商队,也不是随从。他要在京城动手了。”她将书搁在案上,站起身走向妆台,“嬷嬷,替我研墨。”
王嬷嬷铺纸研墨。沈清漪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,字迹刻意写得歪斜潦草,仿佛出自丫鬟之手:“大小姐已遣人往祖宅看地,约莫两日内动身。”她写罢,将纸吹干,折成窄条,递给王嬷嬷:“明早放回翠儿的枕下。她会看到,也会送出去。”
王嬷嬷接过纸条,没有多问,收进袖中。
“她替我传了三回信,回回都是实话。”沈清漪吹灭灯火,屋内陷入夜色,只有月光透窗而入,在地面上铺了一地清辉,“这一回,她传的仍然是实话——只是她不知道,她传的是我想让萧景琰听到的那一句。”她站在窗前,隔着窗纸望向外面的夜色,“他往京城派了七八个人,我便告诉他,我的人也要动了。到时候,他急着看我从后面取东西,就不会留意到,我已让人从前面堵住了他的路。”
她话音落下,屋内静默片刻。远处传来一声更鼓,悠悠地划过夜色。她将那张纸条从袖中取出,又展开看了一眼,确认字迹无误,才重新折好,放进妆台暗格中,待到天亮再寻机放到翠儿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