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光还蒙着一层淡青的薄雾,沈清漪便已经醒了。她没有立刻起床,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中的动静——风比昨夜小了,廊下传来王嬷嬷扫地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缓慢而均匀。她翻身坐起,披衣下床,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格,将那枚刻着“北衙”的铜片取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铜片触手冰凉,上面那枚繁复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她看了片刻,重新锁回原处,转而拿起妆台上那支旧玉簪,缓缓簪入发间。
辰时三刻,林氏身边的秋纹来传话,说萧公子已到二门,太太请大小姐去花厅相见。沈清漪正坐在窗下翻书,闻言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,整了整衣襟:“知道了,我这就来。”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头对王嬷嬷道:“嬷嬷,你留在院里,不必跟来。”王嬷嬷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,将手中的帕子攥紧了些。
花厅里,林氏已经换了一身新裁的秋香色褙子,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衬得面容格外和煦。萧景琰坐在下首,见她进门,放下茶盏起身拱手:“沈小姐,冒昧登门,叨扰了。”
沈清漪还了礼,在林氏右侧坐下。林氏看着她,笑得热络:“景琰这孩子有心,前日送来的书有一册散了线,他特地登门来赔不是,还带了几盒北边的点心。”她指了指桌上一只雕花漆盒,“你尝尝,说是北边的老字号,比京城铺子里的细致多了。”
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漆盒,拈起一块尝了一口,点头道:“确实甜而不腻,是好东西。”她放下点心,转向萧景琰,“萧公子特意为了一册书跑这一趟,有心了。那册散线的书我让嬷嬷找出来,你拿回去叫人重新装订便是,不必挂在心上。”
萧景琰笑道:“一册书倒没什么,只是那书里有太夫人的批注,合该珍重。沈小姐若不介意,我带回重新装订好,再送回来。”
“也好。”沈清漪也不推辞,转头让秋纹去院中取那册书来。等书送到的间隙,林氏起身去张罗午饭,花厅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人。沈清漪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,没有开口。萧景琰也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仿佛在欣赏窗外院中的石榴树。半晌,他忽然道:“那棵石榴树长得真好。”
沈清漪抬眼看去——他正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,目光带着一种似乎不经意的探究。她淡淡道:“祖母在世时亲手种下的,有年头了。”
“静定太夫人爱种石榴?”萧景琰的语气像是闲谈,“北边的宅子里也有一棵,据说也是太夫人早年赠给家父的树苗,如今长得极高的。”
沈清漪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。她面上不显,只道:“祖母爱花草,南边北边都送过不少人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萧景琰,“萧公子对这棵石榴树这般留心,是想移一棵回去种在北边的宅子里?”
萧景琰笑了笑:“沈小姐说笑了。我只是觉得这树长得精神,故多看了两眼。”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不再提树的事。
沈清漪却没有就此放过他。她轻轻放下茶盏,话锋一转:“萧公子上回说,北边有个‘北衙’,专替人办些官面上不好办的事。”她语气平静,目光却直直看着他,“我回去想了想,又想起一事——祖母还活着的时候,随嫁的陪房里头,有一个姓裴的管事。后来那管事不在沈家了,却有人说,他在北边替人做事,做的正是那‘北衙’里头的差事。萧公子常在北边行走,可听说过这个人?”
萧景琰端茶的手微微一停。那停顿极短,短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风里,但沈清漪看见了。他放下茶盏,神色如常:“北地姓裴的人不少,小姐说的这裴管事,我倒没什么印象。若小姐想打听旧人的下落,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北边的朋友。”
“多谢萧公子的好意。”沈清漪也不再追问,只笑了笑,“不过是随口一提,不必费心。”
这时秋纹取来了那册散线的书,林氏也正笑着从后头走出来招呼摆饭。萧景琰起身接过书,向林氏道了谢,说府上还有事,便不再打扰。林氏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二门,沈清漪立在花厅门口,看着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过垂花门,消失在影壁后面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院中。
王嬷嬷正立在廊下等她。见她回来,迎上前低声道:“小姐,萧公子走后,门房的人看见他出大门前,在影壁那边停了一步,朝院里又看了一眼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他看的不是花厅的方向,是咱们院子的方向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屋里,在妆台前坐下来,伸手将发间那支旧玉簪拔下,握在掌心,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上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。良久,她低声道:“他在看那棵石榴树。”
王嬷嬷没听明白:“小姐,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今日登门,不是为了一册书。”沈清漪将玉簪放在妆台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是想知道,祖母那棵树还在不在,想知道我有没有把‘那棵树’和祖母留在后山的东西对上。”她停顿了片刻,“我提了裴管事的事,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他听明白了。他知道我在盯着他身后那条线。”
王嬷嬷皱起眉头:“小姐,你今日提裴管事,是不是太早了些?”
“不早。”沈清漪摇了摇头,“他今日来探我,我若只躲不应,他反倒会更谨慎。我抛出一个名字,他接不住,就会去查。他查的每一刻,都是我在明处看他行动的功夫。”她将玉簪重新插入发间,“他以为他在试探我,可我也在试探他。”
午后,大壮从角门进来,带来一个消息。他没有进院,只站在树下跟王嬷嬷说了几句话便走了。王嬷嬷转身回屋,脸色比走时又沉了一层。
“小姐,大壮说,恒记布庄今日晌午忽然锁了门,周掌柜和他媳妇都不在铺子里。街坊说他们一早就出了城,像是往南边的方向走的。”
沈清漪正翻着手中的书页,闻言没有抬头:“往南边,那便是去祖宅的方向了。”她将书页翻过一页,“他果然坐不住。大壮这边,让他盯住往祖宅方向的官道,若见到那一家人落脚在哪,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小姐,萧公子这是要抢先去动那棵树了?”
“他不会自己动手。他让人去,是探路。”沈清漪合上书,抬起头来,“他今日来,是试探我的态度;他的人去祖宅,是探祖母留的那东西能不能动。两件事,他心里都急着要一个答案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老么婶信里说,祖母种那棵树时说‘此树活,则事成’——石榴树若被旁人动了,事便不成了。萧景琰不知道这个,他若让人去挖,只会有去无回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倒是乐见他去挖。”
王嬷嬷低声问:“小姐,那咱们下一步呢?”
沈清漪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,深秋的光落下来,在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。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自语:“祖母留下那棵树,是为了让该取的人取到该得的物——不是让谁替她守一辈子。他既然已经替我探明了方向,那下一步,就该是我自己去把那棵树,拔出来了。”
夜幕降临,镇国公府各处掌了灯。沈清漪没有用晚饭,只让王嬷嬷把妆台上那支旧玉簪又看了看。她将簪身对着灯烛细细照了一圈,在簪尾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,隐约看见一丝深色的印痕——像是旧年积下的泥垢,又像是刻痕。她以指甲轻轻剔了剔,那印痕却嵌得极深,剔之不去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祖母生前不爱戴簪,却总把这支玉簪放在靠窗的案边,有时拿着一块软布细细地擦拭,像是在擦一件极贵重的东西。她小时候问祖母为什么要擦它,祖母笑着说:“簪子里头有东西,擦干净了才看得见。”
沈清漪握着那支玉簪,指腹沿着簪身缓缓滑过,终于确定那凹槽里的印记不是泥垢,是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,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。她没有惊动王嬷嬷,只将玉簪重新放回妆台上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她低声对自己说:“祖母留的,原来一直就在我手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