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清漪没有急着梳洗,只披衣坐在妆台前,将那支旧玉簪握在手中,凑到窗前的光线下细细端详。晨光薄薄地漫过窗纸,落在她指间。簪尾那处凹槽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玉色,那道刻痕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了些——确实不是泥垢,是刻进去的痕迹。她以指尖轻轻探过,触感平滑,像是有人刻意打磨过,让那道痕迹在平日里几乎摸不出来。
她试着将簪身微微转动,朝不同的方向对着光看。转到某一处角度时,凹槽里的刻痕忽然变得清晰起来——是一道极细的弧线,像一片卷起的石榴叶,叶尖朝下,指着簪身下方某处。她顺着叶尖所指的方向看去,簪身靠近银托的地方,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,仿佛两段玉料衔接的痕迹。
沈清漪目光微微凝住。她放下玉簪,低声唤道:“嬷嬷,你来看看这支簪子。”
王嬷嬷正在外间收拾,闻声进来。沈清漪将簪子递给她:“你瞧,簪尾有一道刻痕,像石榴叶。顺着叶尖看下去,银托上方有一圈细缝,像是拼接的。”
王嬷嬷接过簪子,凑到窗前看了半晌,眯起眼道:“小姐,老奴眼力不济,看不太真切。但听您这么一说,确实像是有一道接缝。”她迟疑了片刻,“老奴当年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时,曾见过这支簪子。太夫人有时拿在手里擦拭,从不轻易交给旁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有一回老奴问太夫人这簪子是哪儿来的,太夫人只笑了笑,说是‘故人所赠,贴身之物’。”
沈清漪将簪子接回手中,指腹沿着那道接缝缓缓抚过:“祖母说,‘簪子里头有东西,擦干净了才看得见。’”她抬眼看向王嬷嬷,“她说的东西,或许不是刻痕——是这道缝里藏着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急着拧动簪子,只将玉簪放回妆台上,起身理了理衣襟:“既然知道了,便不急于这一时。等没人的时候再仔细看。嬷嬷,大壮今日可有消息?”
王嬷嬷道:“还没来,约莫快了。”
辰时三刻,大壮果然从角门溜了进来。他今日换了件灰褐色的短打,头上一顶旧草帽压得低低的,进来时先探头朝院子四周扫了一圈,才快步走到廊下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周掌柜和他的婆娘昨儿出城后,没有直奔祖宅。他们在离祖宅还有二十多里地的柳溪镇停下,在镇口茶棚里坐了小半个时辰,跟茶棚老板打听了好几桩事。”
沈清漪坐在窗边,手里正拿着一卷书,闻言没有抬头,只翻了一页:“打听什么?”
“问祖宅那边近几个月有没有外人进出,问后山那条路好不好走,问镇上有没有人最近见过老宅那边有人走动。”大壮道,“然后他们没再往祖宅的方向走,绕道回了城。今早天不亮,有人看见周掌柜进了甜水巷那间宅子。”
沈清漪放下书:“他们是在探路,不是去取东西。”她看向窗外,“萧景琰想知道后山那条路能不能走、会不会被人盯上,才派人先走一趟。他们回来了,说明他还没打定主意动手。”
大壮道:“小姐,那咱们要不要先下手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站起身,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树前,伸手轻轻碰了碰枝头一颗干瘪的果子。片刻后,她转身道:“不急。他派人探路,说明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我若抢先动手,反倒正中他下怀——他会截在我回来的路上。”她顿了顿,走回廊下,“先让他以为我还没动。等他真正决定要动的时候,我再出手。大壮,你继续盯着甜水巷那间宅子,把进出的时辰和人记下来,不必惊动他们。”
大壮应了,从角门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傍晚,林氏忽然差秋纹来请沈清漪去正厅用饭,说是沈清柔从城外庄子上带回了新鲜山货,一家人聚一聚。沈清漪换了件半旧的鸦青色褙子,簪上那支旧玉簪,去了正厅。
饭桌上,林氏张罗得热络,一面让丫鬟给沈清漪布菜,一面笑着提起:“初九郑国公府那场寿宴,请帖上写明了要带女眷。我寻思着,那日你穿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就不错,清柔添件鹅黄的,看着也鲜亮。”
沈清柔在一旁笑道:“母亲说得是。不过姐姐那件月白褙子是不是旧了些?我前儿去绣楼,看中了一匹藕荷色的织锦,给姐姐裁一件新裙如何?”
沈清漪淡淡道:“不必破费。祖母留下的旧衣里有一件秋香色的,还没上身,那日穿它便是。”她端起茶盏,随口道,“祖母的东西虽说旧,胜在料子好,也不招摇。”
沈清柔的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,笑道:“姐姐今日戴的这支玉簪倒好看,是祖母留下的罢?我从前怎么没见姐姐戴过。”
沈清漪心头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道:“是祖母留下的。从前收着没戴,近日翻出来,看着颜色温润,便戴了。”她说着,转开话题,“妹妹对打扮倒是上心,那匹藕荷色织锦若喜欢,便裁了你的新衣,不必顾着我。”
林氏笑着打圆场:“你们姐妹俩这客气什么,都有都有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清漪碗里,“清漪多吃些,这几日看着倒清减了。”
沈清漪低头吃饭,余光掠见沈清柔放下筷子,借喝汤的动作朝她发间又看了一眼。她没有说话,心里将那一眼记了下来。
饭后回到院中,天色已经暗透。王嬷嬷将院门闩好,回屋掩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二小姐今日盯了您那支簪子好几眼。”
“她认得那是祖母的东西。”沈清漪在妆台前坐下,将簪子从发间拔下,“她从前没见过我戴,今日见了,自然上心。若她回去告诉了太太,太太说不定也会问一句。”她握着簪子沉默了片刻,“不能再拖了。嬷嬷,把灯挑亮些,我看看这簪子里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王嬷嬷将油灯调到最亮。沈清漪将簪子凑近灯火,一手捏住簪身,一手捏住银托,试着轻轻旋转。起初纹丝不动,她略一使劲,耳边传来极细微的一声“咔”——银托松动了。她慢慢拧开,银托与玉簪分离处,露出一圈薄如蝉翼的银箔托底,里面卷着一片卷得极细的素帛。
素帛薄而韧,色作月白,被岁月浸得微微泛黄。沈清漪以指尖小心地展开——帛上写满了细密的小字,笔迹细瘦而清劲,是祖母的字。她认得那字迹,认得太清楚了。祖母生前晚年眼睛不好,提笔已不如从前稳当,可这些字却笔笔有力,行行端正,像是她晚年少有的清醒时一笔一划写下的。
帛上的字,开头这样写着:
“漪儿,你既见此帛,则吾已不在世多年。有些话,纸面上不能写,便藏在此处。你母亲早逝,你父不察后宅之事,萧家与你祖父曾有旧盟,但你记住——萧家所图,非亲,乃沈家一样东西。那东西不在后宅,不在京城,在你祖父当年埋于祖宅后山老槐树下的铁匣之中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逐行扫过帛面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:
“匣内之物,系我沈家先祖所留,关系一族命脉。萧家当年与你祖父结盟,志不在此物本身,而在沈家借助此物所能谋得之地。你祖父不曾答应,你父亲更不知情。然萧家不会罢手。吾后半生守此物,日日夜夜不敢松懈——然吾力衰,不能永远守之。唯盼你成人后,能替沈家守住所不能失之物。”
素帛的末尾,祖母写道:“老槐树西南三步,石榴树根下三尺,埋一铁匣。以你手中之簪为匙,可启匣上之锁。若遇萧姓之人相诱,勿信其言。若见北衙之印,勿与之正面相争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定能辨得清谁是友,谁是敌。”
沈清漪将素帛轻轻放在妆台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王嬷嬷站在旁边,没有看那帛上的字,但见沈清漪的神色,已明白了七八分:“小姐,太夫人留下的,不是一张地图,是给您的信?”
“是留给我的信。”沈清漪的声音有些低哑,“她早就知道萧家会来找我,也早就知道,我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。”她将素帛重新卷好,放回簪身之中,将银托旋紧,恢复原状,“嬷嬷,那支玉簪——就是开铁匣的钥匙。”
她将簪子握在掌心,指腹抚过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,声音极轻:“祖母等的那个人,不是萧景琰,是我。”
窗外夜色沉静,月光落在石榴树的枝头,将一树影影绰绰的影子铺在地上,像一道无声的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