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穿过窗纸,在青砖地上铺开薄薄一层暖色。沈清漪醒来时,枕边那支玉簪正压在掌心下方,被夜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温。她坐起身,将簪子举到窗前,对着晨光缓缓转动。簪尾那道细裂在光亮中依然清晰,像一道无声的裂隙,却藏着昨夜那卷素帛的秘密。她没有急着穿衣,先在床沿坐了片刻,将素帛上的字迹从头到尾默默过了一遍,确认每一字都牢牢烙在心上,才从枕下取出那卷重新卷好的素帛,小心翼翼地塞回簪身夹层,旋紧银托,又抽出一方细帕拭过簪身,对着光照了照——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。
她这才穿衣起身。
妆台最底层有一只旧匣子,里面收着祖母留下的几支旧簪。沈清漪翻出一支质地相近、样式相仿的玉簪,拈在手里掂了掂,触感与真簪相差无几。她将替代簪插进发间,对着铜镜细细端详,确认从远处瞧不出分别,才收回目光。
“沈清柔昨日多看了这支簪子好几眼。”她低声说,“她回去必会提起。若我还是戴原来那支,她早晚认出来。”
房门吱呀一声推开,王嬷嬷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见她正对镜拨弄发簪,压低声音问:“小姐,今日便戴这支替代的?”
“嗯。”沈清漪将镜中的自己最后看了一眼,“原来的那支,放在贴身的位置。”她轻轻拍了拍内衫的暗袋,“在到祖宅之前,它不该露面。”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,深秋的晨风裹着院中石榴树的枯叶气息涌进来。她望着那棵石榴树,声音不高不低:“萧景琰的人已经去祖宅探过路了。周掌柜昨日出城,必定是替他摸道的。我们不能再等——明日便动身。”
王嬷嬷将水盆搁在架上,拧了帕子递过去,迟疑道:“明日就走,可要老奴多喊两个可靠的人手?后山的路偏远,万一路上遇着什么事——”
“人多了反惹注目。”沈清漪接帕子擦了擦手,“你我二人足够。让大壮先行一日,到后山探探路,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,附近有没有人盯守。我们走官道,他在暗处接应。”
王嬷嬷张了张嘴,像是想再劝,终究只是点了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她转身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,“小姐,老奴多问一句——太夫人那封信上写的,小姐都记牢了?”
“一个字也没有忘。”沈清漪将帕子放回架上,声音平静,“祖母把那些话藏了那么多年,我不敢忘,也不能忘。”
辰时,大壮从角门递来口信。王嬷嬷传话进来时,面色又沉了一层。大壮说,周掌柜夫妇昨夜从南边回到城中,没有回布庄,直接进了甜水巷那间宅子。二人进门后宅门紧闭,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周掌柜才独自出来,沿原路回了恒记布庄,却始终不见他婆娘离开。大壮留心多看了一阵,还在甜水巷墙根下捡到一片揉皱的纸——上头画着一幅简略的山林地势图,标注了一片坡地的走向。大壮虽不识字,但比着那图形的形状一划,正是祖宅后山那片坡地的走势。
沈清漪接过纸,目光在图上停了一瞬,便将纸折起来,走到烛台边引火点燃。纸片卷曲发黑,化成一撮灰白色灰烬。她将灰抖进香炉里,拍了拍指尖:“他让周掌柜连夜把后山的地势画下来送回去——他不是要派人去,他要亲自去。”她抬起眼来,“明日动身,不等了。”
午前,沈清柔果然来了。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褙子,手里捏着一块绣样,进门便笑意盈盈:“姐姐,我前日说那匹藕荷色织锦,我改主意了。想着还是让绣娘先给你裁一件——你是姐姐,该穿好的。我年纪轻,什么颜色都压得住。”
沈清漪正倚在案边翻一卷佛经,闻言头也未抬:“不必忙那些。你的心意我领了,我那件秋香色的还能穿。”她将书页翻过一页,“祖母冥诞将近,我打算明日去城外观音寺,给她点一盏长明灯。”
沈清柔的目光在她发间一掠,笑道:“姐姐真是孝心。不过——”她挨着椅子坐下来,仿佛随意地转了话头,“姐姐今日戴的还是昨日那支玉簪?我远远瞧着,像是同一支。”
沈清漪仍低头翻着书页,声音不咸不淡:“祖母留下的旧物,戴惯了一只,就不爱换别的了。妹妹若喜欢,改日我把另一支祖母的旧簪给你送去,样式也差不多的。”她抬起眼,笑了一笑,“都是些旧东西,不值什么。”
沈清柔的笑容微微一顿,随即化开:“那倒不必,姐姐留着便是。我只是瞧着好看,随口问问。”她又闲坐了几句,问长明灯要不要她明日也同去。沈清漪推说山路难走,不必累她。沈清柔便也不坚持,起身告辞。
待脚步声出了院门,王嬷嬷掩上门,压声道:“小姐,二小姐今日问簪子的口气,比昨天重了。”
“她是替人问的。”沈清漪将发间那支替代簪拔下来,搁在妆台上,“她背后那人等不到消息,便来催她。她问不出什么,回去必会被数落。”她将簪子摆回原位,“她越是想看,我越不能把真的那支拿给她看。”
午后,沈清漪让王嬷嬷收拾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衣裳,用青布包袱裹了,放在衣柜最深处;又取了几两碎银,用油纸包好,压在包袱底层。王嬷嬷问要不要带些干粮,沈清漪想了想,说:“带两张饼,路上的茶棚未必干净。其余不必多拿——咱们是去进香的,带多了反倒惹眼。”
“进香?”王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明日我向太太说,要去城外观音寺给祖母点一盏长明灯。祖母冥诞快到了,这个由头谁也挑不出错来。”沈清漪将包袱系好,搁在柜角,“观音寺在城西南,祖宅在城南。出城之后绕一段路,分道而行。太太那边只当我进了寺庙,不会想到我去祖宅。”
王嬷嬷点点头,又迟疑道:“那翠儿那边……”
“她自会把消息传给周婶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她传得越多,萧景琰得到的消息越真——可这消息是我想让他听到的。”她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干枯的枝梢,“我要让他以为,我出城是去进香,是去祭祖母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东西我已经拿到手里了。”
入夜,院中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长长的。沈清漪独自站在树下,手心里握着那支真正的玉簪,指尖抚过簪身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。冷风拂过树梢,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掉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想起祖母生前坐在树下剥石榴的模样,想起祖母笑着递给她一把红润的籽粒,想起那句“簪子里头有东西,擦干净了才看得见”。
她将簪子收回内衫暗袋,转身进屋,没有点灯,凭月光摸到床沿坐下。她没有立刻躺下,在黑暗中睁着眼,望着帐顶那一片模糊的暗影,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祖母那封信末尾的几行字:
“老槐树西南三步,石榴树根下三尺,埋一铁匣。以你手中之簪为匙,可启匣上之锁。”
她将玉簪攥在掌心,任冰凉的玉温缓缓融进体温,阖上眼睛。远处传来三更的更鼓,一声一声,像在为她明日要走的路默默数着节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