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末,万籁俱寂。镇国公府在沉沉的夜色里安睡,连檐角的兽头都蒙着一层深灰的暗影。沈清漪睁开眼,帐顶一片模糊的沉黑。她没有翻身,也没有出声,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,听着外间王嬷嬷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更鼓,然后无声地坐起身来。
她摸黑穿衣。那身靛青布衣提前备好,叠放在枕旁,料子半旧,浆洗得发软,穿在身上无声无息,没有绸缎的窸窣声响。她将长发拢起,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,又从内衫暗袋里取出那支真正的祖母旧玉簪,在掌心里握了片刻,指腹抚过簪尾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,然后贴着内衫最贴身的位置放好。
妆台上,那支替代用的玉簪静静躺在原位。沈清漪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它,搁在妆台正中,又转身从枕下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,压在枕头底下。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——她去观音寺为祖母点长明灯,因心中感念祖母旧恩,想多住两日再回。这封信是留给翠儿的。翠儿会看到,也会传出去,传到萧景琰的耳朵里。
她做完这一切,提着那个青布包袱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。王嬷嬷已经候在廊下,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布巾包得严实,乍一看像是寻常人家的老仆。她手里也提着一个包袱,比沈清漪的更小些。两人没有点灯,借着月光穿过院中,绕过那株石榴树的暗影,从角门无声地滑了出去。
门外巷口,一辆青布骡车静静地停着。大壮坐在车辕上,见她们出来,也不出声,只将车帘掀开一角。沈清漪与王嬷嬷先后钻进车厢,帘子放下。大壮一抖缰绳,骡子便迈开步子,蹄声被包了布的铁掌压得很轻,在寂静的街巷里只余下轮轴的吱呀声。
马车穿过尚未苏醒的街道,沿城南方向一路前行。城楼的黑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近,渐渐显出轮廓。沈清漪透过车帘一角望出去——永定门立在晨雾里,门洞下守门兵士正打着呵欠推开厚重的门闩。马车缓缓驶近,兵士见是一辆不起眼的女眷进香车,探头看了一眼便挥挥手放行。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沈清漪微微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——城门在晨雾里缓缓合拢,将镇国公府的朱墙碧瓦远远抛在身后。她放下车帘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小姐,方才出城时,老奴瞧见城根底下蹲着个打盹的货郎。”王嬷嬷压低声音道,“那担子看着轻飘飘的,不像个真货郎。”
沈清漪目光微凝,片刻后道:“无妨。他若回去报,也只能报咱们往永定门出城——这条路是去观音寺的路。”她顿了顿,将包袱往怀里拢了拢,“他报得越多,咱们越安全。”
骡车沿官道行了大半个时辰,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。大壮跳下车辕,在车帘边低声问:“小姐,前头岔路往东是观音寺的方向,往东南是乡道,路窄些,也颠些,能到祖宅后山。”
“走乡道。”沈清漪没有犹豫。
马车转向东南,官道的平坦渐渐消失,代之以碎石与土坑交错的小路。车轮碾过坑洼,车身剧烈地晃动,王嬷嬷伸手扶住沈清漪的手肘,稳住她的身形。沈清漪什么也没说,只是一手攥着包袱带子,一手抵住车壁,目光落在帘缝间透进来的那一线移动的天光里。日头渐渐升高,土路两侧的荒草从枯黄变成灰白,偶尔一两棵孤零零的榆树立在路边,枝桠干瘦,像沉默的哨兵。
约莫走了两个时辰,车在一处僻静的土坡旁停下。大壮跳下车,将骡子栓在路边一棵树干上,快步走到车帘前,压低声音:“小姐,前面就是沈家祖宅的后山了。小的昨日来踩过点,山脚下没有外人,只有个砍柴的老翁,背着一捆柴往山外走了,看着不像是盯梢的。”
沈清漪掀开车帘下了车。山坡上的风立即灌进她的领口,带着草木枯萎后干涩的气息。她的目光越过道旁的荒草,向山坡上望去——沈家祖宅多年无人居住,院落早已荒败,后山坡地上长满了齐膝的枯草。而在坡地中央,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着,枝桠遒劲,扭曲的树干上刻满岁月的纹路,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在风中伫立了太久。
沈清漪站定在原处,没有立刻迈步。她扶着王嬷嬷的手,在风里屏息了片刻,像是让自己平复下来。然后,她低声开口:“走吧,去会一会祖母留下的那棵树。”
山坡上的风比山下更大。沈清漪带着王嬷嬷沿坡地上行,枯草在腿边瑟瑟作响,每走一步,都惊起一小片尘土。老槐树在她眼前越走越近,树干粗壮,约莫一人合抱粗细,树皮皲裂,枝头早已落尽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刺向天空。她走到树下,停下来,按着祖母信中所记,以脚步向西南方向丈量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脚边果然出现一株半人高的石榴树。树龄约莫十多年,树干不粗,却生得茁壮,枝条舒展,在枯草丛中意外地显出一股生机。
沈清漪在石榴树前蹲下来,伸手拂开树根周围的枯草。土面很厚,干结的泥块紧实地贴着地面。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铲,开始在树根下挖土。王嬷嬷也蹲下来帮忙,两人一左一右,不多时,铲尖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——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沈清漪的动作顿住了。她放轻力道,小心地将那东西周围的泥土一层层拨开,渐渐地,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角露了出来。她将铁皮上的土拂去,铁匣的轮廓缓缓完整地显现出来——方方正正,约莫一尺见方,被泥块与根系包裹得严严实实,仿佛生了根一般。她将小铲搁在一边,用手一点一点地抠出匣子周围的泥,指缝塞满了湿冷的土,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的石砾,她没有停,直到铁匣终于从土中松动,被完整地取了出来。
铁匣入手比预想的更沉。匣面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身锈迹斑斑,边缘几乎与匣体融成一体,但锁孔的形状却完好无损。沈清漪放下铁匣,从内衫暗袋里取出那支祖母的旧玉簪。晨风从坡顶灌下来,吹得她发丝微乱,她的指尖在簪尾那道细裂上抚过,然后深吸一口气,将簪尾对准锁孔,缓缓探入。
锁簧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——像是沉睡多年后,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枚钥匙。
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转动簪身,将锁扣拨开。铜锁应声落地,砸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揭开匣盖。匣内铺着一层油布,因年岁久远,油布边缘已泛成深褐色,但包裹得严实,揭开后,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页,一枚铜质令牌,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。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——不是萧家的印,也不是沈家的印,而是一枚沈清漪从未见过的纹章,线条细密繁复,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标识。她没有急着拆信,将纸页、令牌与信按原样放回油布裹好,再将铁匣用油布仔细包住,放进包袱底层,重新系好包袱带子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土,低头看了一眼那株石榴树,轻声说了句:“祖母,东西我取回来了。”
她转身往山坡下走。王嬷嬷紧跟在她身后,两人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,走出约莫百步,忽然看见大壮快步迎上来,面色微变:“小姐,山道口来了几个人,正往这边走,看着不像是砍柴的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棵老槐树和石榴树,压低声音道:“来得好快。”她紧了紧包袱带子,朝西边望了一眼,“从西边那条小路走,快。”
她没有再多看那棵树一眼,转身朝西边的小路快步走去。王嬷嬷紧跟在侧,大壮在前头拨开荒草开路。风从山坡上追下来,卷起一地枯叶。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坡地上越拖越长,仿佛在风中无声地目送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