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侧的小路比来时的乡道更窄,荒草几乎蔓过路面,只余中间一道被人踩踏过的浅痕。大壮走在最前头,一手拨开齐膝的枯草,一手不时朝身后的两人打手势。沈清漪紧跟在他身后,包袱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,铁匣的重量隔着油布与青布,稳稳地压在背上。她没有说话,脚步不急不缓,逐一踩在大壮踏过的草痕上。王嬷嬷走在最后,偶尔回头望一眼来路。
山坡另一侧传来的人声没有消失,反而像是渐渐分散开了——几声模糊的呼喊顺着风飘过来,听不分明,却带着一种搜寻的意味。沈清漪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又继续前行,没有回头。
三人沿西侧小路下坡,走过一片干涸的溪沟,沟底积着碎石与断草。大壮先跳下去,蹲身探听片刻,才招手让她们下来。沈清漪提裙下沟,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王嬷嬷紧跟其后,落地时扶住沟壁,泥块簌簌落下。他们沿沟底走了一段,大壮在一处土坎后停下来,半蹲着身子,朝外头张望了片刻,随即回身,压低声音说:“小姐,车在坡下那棵老榆树底下,还好好停着。没人动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几个人的声响,好像往东边去了。”
沈清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老榆树就在几十步外,青布车篷静静地立在那里,骡子正低头啃着树根旁的干草。她松了一口气,却没有放松脚步,快步走到车边,掀帘看了一眼,确认车里没有异样,才将包袱解下来放上车板。
“走吧,从原路回官道。”她坐上马车,将包袱紧紧压在腿边,“往观音寺的方向走。”
大壮跳上车辕,抖动缰绳。骡车缓缓启动,沿来时的乡道往回走。车身依旧颠簸,沈清漪却不再觉得那一下下的颠动难熬。她将包袱横抱在怀中,隔着油布感受到铁匣的轮廓方正而坚硬,一颗心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乡道并入官道,路面陡然平坦起来。车轮碾过熟土,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。日头已经升上中天,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空荡荡的,深秋的庄稼早已收尽,只余一茬茬短茬的秸秆立在土里,像一层灰扑扑的刷痕。
前头路旁有一棵大黄连树,树荫下摆着一个茶棚。大壮放慢车速,侧头道:“小姐,前头有茶棚,要不要停一停?”
沈清漪掀帘看了一眼,道:“停。买碗茶,歇一歇再走。也问问茶棚老板,今早可有人往这条路上来打听过什么。”
骡车在茶棚边停下。大壮跳下车,走到棚下要了两碗粗茶,又跟老板搭话。沈清漪隔着车帘,听见大壮压低声音问了几句——那老板摇头道:“今早是有几个人打这儿过,穿着灰衣裳,不像做买卖的,问路也说不上问谁,只问往南去的道儿好不好走。我指了官道,他们也没多待,就顺着官道往南去了。”
大壮端着茶回到车边,将碗递进车帘,低声道:“小姐,他们往南去了,是朝祖宅的方向走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咱们往西拐,能绕开他们。”
沈清漪接过茶碗,却没有喝,只捧在手里暖着指尖:“他们往南,咱们往西,正好岔开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袱,声音又低了些,“等回到观音寺,把进香的礼数走全了,再回府。”
车继续前行。约莫未时初,观音寺的黄色院墙出现在路尽头的树丛间。沈清漪让大壮将骡车停在寺前的老槐树下,与王嬷嬷下车,提着一只预备好的竹篮进了寺门。竹篮里放着两束香、一碟供果,是她出门前就备下的。她在大雄宝殿前烧了香,替祖母在佛前点了一盏长明灯。灯盏是黄铜的,灯芯浸在素油里,焰火细细地跳动着,在幽暗的佛殿里映出一小圈温润的光。
沈清漪跪在蒲团上,合眼默祷了片刻,起身将供果摆在案前。她没有急着走,又在殿中站了一会儿,像是要将那一盏灯的光记在心底,才转身出了殿门。在殿廊下,她与王嬷嬷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:“车后放包袱的那块板,底下有个暗格。”王嬷嬷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午后,观音寺的香客渐多。沈清漪没有久留,在寺内用了一碗素面,便与大壮会合,重新登上骡车。回程的官道比来时平坦,马车走得稳当。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将包袱放在膝上,闭着眼养神。铁匣的轮廓硌在膝头,像一个沉默的、可靠的同伴。她没有打开看的打算——至少不是现在。大路上人来人往,任何一次拆卸包袱的动作都有可能落入不该看第二眼的人眼中。
日头偏西时,骡车从永定门进城。守门的兵士还是今早那个,大壮赶着车过去,兵士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,吆喝一声便放了行。骡车穿过街巷,在镇国公府后巷的角门外停下。夜色尚未完全合拢,巷子里没有人。沈清漪下了车,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,与王嬷嬷一道从角门闪入院中,大壮则赶着车拐入巷尾,消失在暮色里。
院中那棵石榴树在渐暗的天色里立着,枝桠萧疏。沈清漪推开屋门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走到床前,先将包袱解下来,放进床底那只旧木箱的最底层,用几件旧衣盖住,才直起身来。她走到妆台前,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擦过——停了一瞬,又慢慢收回。
她转身叫来王嬷嬷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妆台上的东西,有人动过。”
王嬷嬷借着昏暗的光看了一眼妆台,也发现了——那只替代用的玉簪原本放在妆台正中,此刻却偏了半寸,仿佛被人拿起看过又放回去的。不只是簪子,妆台角落那只青瓷小碟也挪了位置。王嬷嬷的脸色变了变:“小姐,翠儿今日来过?”
“她今日进来过不止一次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平静,目光却沉下去,“她知道我去了观音寺,也知道屋里没人。她想找的,不是我院子里的东西——是我头上那支簪子。”她走到床前,从枕下抽出昨夜备好的那封信,展开看了一眼——火漆完好,信纸折痕也依旧。她拿起信在灯下照了照,“她没有拆这封信,也没有翻我床铺。她只动了妆台。”她放下信,望着妆台上那支偏了半寸的替代簪,“她在找祖母留下的那支玉簪。”
夜色漫上窗纸。沈清漪将替代簪转回原位,在妆台前坐下来,轻轻拨开衣领,从内衫里取出那支真正的祖母旧玉簪,握在掌心里。簪尾那道细裂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,但她知道,那道裂痕里藏着祖母留下的全部秘密。她将簪子贴回胸口,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。这东西,她绝不会再让它离开自己身边半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