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未破晓,镇国公府后院便有了动静。沈清漪被窗纸上透进的第一缕微光唤醒时,院中传来翠儿扫地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像初冬落雪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先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支真正的祖母旧玉簪,攥在掌心,让那凉意透过指尖传来。片刻后她掀被坐起,将玉簪贴着内衫暗袋放妥,才下地梳洗。
妆台上摆着几件首饰:一支素银簪,一对翡翠坠子,一只白玉镯。都是寻常样式,搁在哪儿都不打眼。王嬷嬷立在镜旁,低声问:“小姐,铁匣里的物件,今日要不要带一件在身上备着?”
“一件都不带。”沈清漪对着镜子插上素银簪,声音平静,“今日只当去看戏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轻轻叩了两声。王嬷嬷快步出去,片刻后掩门进来,手里多了一张纸条。她压低声音道:“大壮天不亮递来的,说恒记布庄后门今早驶出一辆青布马车,车帘遮得严实,瞧不见里头坐的什么人。驾车的是常进出恒记的那个灰袍人,方向是崇安侯府后街。”
沈清漪接过纸条扫了一眼,指尖在纸面轻叩:“他们今日也在侯府。”她将纸条折好递回去,“收着,别让翠儿看见。”
辰时三刻,马车停在镇国公府二门外。沈清柔已在车前等着了,今日穿一件鹅黄织锦褙子,发间簪一支镶珠金钗,整个人鲜亮得扎眼,像一株迎着秋阳怒放的金菊。见沈清漪出来,她立刻迎上前,挽住她手臂,笑吟吟道:“姐姐,今日满京城有头脸的人都在侯府,咱们姐妹一道走,也好叫人说沈家女儿大方得体。”
沈清漪由她挽着,面上含笑,没有抽开手。心里却记下一笔:沈清柔今日刻意戴了金钗、穿了织锦,仿佛要教人看出她比沈清漪光鲜几分。可那挽臂的姿态又亲密得过了头,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是一对好姐妹。
马车穿过清晨的街巷,停在崇安侯府门前。门前已泊了七八辆车,宾客鱼贯而入,门房高声唱名。沈清漪随林氏跨过门槛,目光略一掠——门厅一侧,萧景琰穿一件竹青长衫,正与崇安侯世子在廊下闲谈。他说笑从容,像是早已到了多时,又像是恰好站了那么个位置,等着看她进门那一瞬。
沈清漪没有多看他一眼,随林氏穿过前厅,进了花厅。寿宴设在正厅,男女分席,中间一架紫檀屏风隔开。崇安侯夫人坐在上首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,戴一副翡翠头面,精神矍铄。见沈清漪随林氏进来,她笑着招手:“清漪丫头,过来让老婆子瞧瞧。几年不见,出落得越发好了。”
沈清漪上前行礼,崇安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端详片刻,又看了看沈清柔:“你们姐妹俩都随沈家的根苗,一个清一个艳,站在一起倒真好看。”林氏在旁笑道:“侯夫人过誉了,这孩子就是太静,不爱言语。”崇安侯夫人拍了拍沈清漪的手背:“静些好,静些稳重。”
宴席很快开始。沈清漪坐在女眷席上,隔着屏风听见另一侧推杯换盏的声音。萧景琰的声音也夹在其中,不高不低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。她低头夹了一箸菜,没有侧耳去听。
酒过三巡,沈清柔忽然起身,捧着一只酒盏走到沈清漪面前,笑容绽得恰到好处:“姐姐,我敬你一杯。今日在座都是长辈姐妹,咱们姐妹喝一杯,也算给侯夫人添个喜气。”
沈清漪接过酒盏。酒是浅金色的桂花酿,颜色清亮,浮着几瓣细碎的桂花。她端到唇边时,余光掠过沈清柔的脸——那双眼睛正盯着她,目光在酒面上飞快一扫,像急于看她喝下去。沈清漪以袖掩口,酒盏凑近唇边,浅浅抿了一口,随即取帕子按了按唇角,含在口中的酒液无声浸入帕中,将帕子折好,收进袖袋。
“姐姐,好喝么?”沈清柔笑问。
“不错,甜而不腻。”沈清漪放下酒盏,也笑了笑,“妹妹费心了。”
宴罢,女眷们移到后院花园品茶。深秋的园子菊花开得正好,桂树飘着残香。沈清漪寻了一处花架下的石凳坐下,正与邻座女眷闲话,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穿过月洞门。她抬眼望去——萧景琰正随几位男宾走进园中,在花架另一侧停下,像是要走这条路去前厅。
他看见她,微微拱手:“沈小姐,多日不见。”
沈清漪起身还礼:“萧公子。”
萧景琰在花架下站定,没有离开的意思。几位男宾识趣地往前走了,花架下便只剩了他们两人。他笑了笑,声音压低了些:“上回清音阁一叙,小姐对沈家旧事似颇有兴致。不知近日可有什么新的发现?”
沈清漪以茶盖拨去浮沫,淡淡道:“萧公子上回那张地图,我确实照着走了一趟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“可惜山路荒了,什么都没寻到。想来是祖母走后,那地方失了灵气,什么旧迹也留不住了。”
萧景琰的笑意纹丝未动,端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瞬。那一瞬极短,短得像风过水面的一片落叶,但沈清漪看见了。他放下茶盏,声音也沉了几分:“沈小姐好深的算计。那东西既是沈家旧物,小姐取回,也算物归原主。”
沈清漪抬眼看他,声音不高不低:“萧公子说得对。既是沈家旧物,自然该由沈家人收着。旁人——无论打着什么旗号,惦记久了,总归不是自己的。”说完,她不再看他,低头啜了一口茶。
花架下静了片刻。风穿过园子,几片桂叶落在茶盏旁。萧景琰站了一瞬,才轻笑一声:“那倒未必。”他没有再靠近,转身随男宾的方向去了。沈清漪没有抬头,握着茶盏的指尖却微微收紧。
宴散后,沈清漪与王嬷嬷登车回府。马车驶出侯府所在的街巷时,王嬷嬷压低声音:“小姐,老奴方才在二门候着,听侯府一个洒扫婆子与门房闲聊,说萧公子今日递的帖子上,写的是崇安侯世子的表兄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崇安侯世子哪来的北地表兄?老奴瞧这‘远亲’的身份,怕不是侯爷替他编的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落在车帘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他能借侯府的门路进京,说明他背后的人与侯府有旧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那咱们便顺着他这条线,查一查恒记布庄到底是谁的地产。”
夜色降临时,沈清漪从床底取出铁匣,在灯下摊开那幅堪舆图残页。她以大壮今早所见为起点,在心里描出恒记布庄的位置,又沿残图上的墨线方向,将崇安侯府与万安桥两个点逐一标出。三条线交汇于“旧城北”附近一片空白区域。她指尖轻点那处空白,声音极轻:“他守的是这条路。路那头,是他主子想进去的地方。”她将残页折好,锁回匣中,“今日宴上他试过我一次,必定还有第二次。在他再来之前,我得先找到那条路的入口。”
窗外,夜风拂过石榴树的枝桠,沙沙作响,仿佛有什么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挪动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