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薄薄地漫过窗纸时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立刻睁眼,在枕上静静躺了片刻,将昨夜的思绪重新理了一遍。万安桥下那扇木门,石阶上的新鞋印,跛脚老人那句“过两日再来”——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,像是昨夜临睡前用指尖描过一遍的地图。她翻身坐起,从内衫暗袋里取出那支祖母旧玉簪,在晨光中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洗漱时,王嬷嬷从角门接回大壮递来的口信。菱角那边有了消息:这半月来,她每隔五日便托城南一家纸铺的伙计往城外送一封信,收信人落在个叫“柳河镇”的地方。大壮托人打听那收信人的名姓,镇上人只知道是个姓韩的外地人,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小院,深居简出。沈清漪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:“姓韩的,也在柳河镇。”她顿了顿,“恒记布庄的周掌柜,之前也是先到柳河镇落的脚。”
王嬷嬷低声道:“小姐的意思是,柳河镇也是他们的人?”
“不是他们的人,是他们的驿站。”沈清漪将衣带系好,在铜镜前坐下,“信从沈清柔院里出去,经城南纸铺的手,送到柳河镇,再转进京城——这条线每一步都错开人,不容易查。”她拿起梳子,慢慢拢了拢长发,“菱角一个丫鬟没这个本事,是有人在背后替她铺好了路。”她放下梳子,不再多言。
用过早饭,沈清漪坐在窗边翻了几页书,心思却不在字上。她合上书页,对王嬷嬷道:“今日天气好,我再去一趟观音寺。”她声音不高,目光却朝窗外扫了一眼,“走到半路改道去万安桥。趁日头高,照亮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。”
王嬷嬷没有劝,只利落地去准备出门的衣裳。两人照旧从角门出去,先往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,待确认身后无人盯梢,才在一处岔路口折向西北,穿过几道窄巷,朝万安桥走去。深秋的日头虽然高,却已经没有多少暖意,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枯叶贴地而走。沈清漪将棉袄领口拢了拢,脚步没有放慢。
到水神庙时,日头正悬在头顶。跛脚老人不在庙门外,矮屋的门虚掩着,像是出去了。沈清漪在庙门口环顾四周——桥上没有行人,河床边干枯的芦苇丛里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。她低声道:“进去。”
庙内与昨日来时并无不同,供台上的香灰却多了一层,像是有人昨夜来过。沈清漪没有在神像前多作停留,径直走到左侧墙角那扇木门前。她伸手推了推门板——门没有上锁,只是虚掩着。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,缓缓敞开。她的心口微微收紧,但没有犹豫,侧身迈过门槛。
石阶向下延伸,比从门缝里看时更陡。光线从身后射进来,照亮头几级台阶,再往下便融成一片昏沉。她摸出袖中备好的火折子,吹亮,火光一跳,在石阶上照出一团暖黄的光圈。她一手举着火折子,一手扶着身侧湿冷的墙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王嬷嬷守在门口,将木门半掩,防止外头有人经过时瞧见。
石阶一共十五级,走到底是一间不大的砖砌暗室。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间长着薄薄的苔藓,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土腥味。沈清漪举起火折子环顾四周——暗室三面是墙,正北面有一扇铁门。铁门不大,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出,门上无锁,却横着一道铁闩,闩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锁孔的形状让她目光一凝——她见过这种锁形,祖母铁匣上那把锁,锁孔与此一模一样。她摸出内衫暗袋里的玉簪,在锁孔前比了比,没有插进去,又收了回来。
她蹲下身,借着火折子的光照了照锁孔周围——锁体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有人试着用什么物件撬过,但没有撬开。划痕边缘的金属还透着亮色,说明是近日留下的。沈清漪直起身,没有贸然开锁。她退后两步,将暗室的布局仔细记在心里,然后灭了火折子,沿石阶快步回到地面。木门合上,她站在神像前,呼吸平稳如常。
“小姐,底下有东西?”王嬷嬷在门边压低声音问。
“有一扇铁门,上了锁。锁孔与祖母铁匣的是同一种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目光却沉了沉,“有人试过开它,没打开。那锁锁的不是门,是钥匙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,向神像又拜了一拜,转身出了庙。
午后回到府中,沈清漪刚换下出门的衣裳,翠儿便端着茶盘进来了。她今日穿着一件水蓝的薄袄,腕上那只银镯子依然戴着,刻纹朝外,在光下亮闪闪的。她放下茶盘,笑盈盈道:“小姐今日出门了?奴婢早间来送水,见院门关着,还以为小姐身子乏了。”
“去观音寺还愿,早去早回。”沈清漪接过茶盏,没有抬眼看她,“你倒是细心,连我院门什么时候关的都记着。”
翠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,随即道:“奴婢伺候小姐的起居,自要多留意几分。”她说着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妆台——那支替代玉簪还放在原位。她又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,低头收拾了茶盘便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后,沈清漪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帘子上。翠儿今早的笑容比往日更殷勤,像是心里揣着什么高兴的事。她想了想,叫来王嬷嬷:“翠儿今日出过府没有?”
王嬷嬷道:“老奴问了门房,她今早出去过一趟,说是去西街买线,去了约莫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,走西街一个来回是够的,但绕一圈也够。”沈清漪低声道,“她去过万安桥没有,咱们不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晚把那支替代簪换一个位置放,看她明天会不会再进来。”
入夜后,院中的风渐渐停了。沈清漪没有立刻睡下,在灯下将堪舆图残页又摊开一次,指着从老槐树方向延伸到万安桥的位置:“水神庙底下那扇铁门,就是这条路的真正入口。祖母在信里写‘以你手中之簪为匙,可启匣上之锁’——铁匣上那把锁,与我今天在万安桥下见到的锁,是同一种锁形。”她抬起眼来,“那只玉簪,不只开得了铁匣,也开得了那扇铁门。”
王嬷嬷站在灯影里,半晌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小姐,那扇门后面通到哪儿?”
沈清漪的目光落在残图那截断线的末端上,声音极轻:“通到恒记布庄的墙根底下——然后,往北,往皇城的方向走。”她将残页合拢,锁回铁匣,“萧景琰想要的不只是这条路,是路上的那一头。他今日的人去试过那扇锁,没打开。”她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低声道,“他一定会再来找我——因为能开那扇锁的钥匙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