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沈清漪梳洗过后没有急着出门,只坐在妆台前,将那支替代的玉簪取在手中,翻来覆去地端详。晨光透过半掩的窗格,落在簪身上,淌出温润的光泽,乍一看与祖母那支旧簪确有七八分相似。她将簪子在指间转了两圈,唇线微微抿起,像是想定了什么,扬声唤翠儿进来。
翠儿应声掀帘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,笑盈盈地问:“小姐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沈清漪将那支替代簪递到她面前,“我想把祖母留下的这支玉簪送去银楼,在簪尾重新包一层银边,免得磕坏了。你知不知道哪家银楼手艺好些?”
翠儿的目光落在簪子上,飞快地扫了一眼,又自然移开:“小姐这只簪子样式古朴,包银边倒合适。西街有家银楼,师傅手艺不错,奴婢认得路。”
“那你午后替我跑一趟,问问价钱。”沈清漪将簪子收回妆台上,顿了顿,又像是想起什么,“也不必急,明后日再去也行。这簪子我要戴的,别让师傅弄坏了。”
翠儿应下,端着茶盘退出去了。沈清漪看着帘子落下来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转向站在身侧的王嬷嬷,压低声音道:“她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。传到那边,他们就知道——我要动这支‘玉簪’了。”
王嬷嬷会意地点了点头。
午后,大壮传来消息。他今早在韩寓后街蹲守,见一个穿灰布袍的人从韩寓后门出来,在巷口与恒记布庄的周掌柜说了几句话。大壮隔得远,听不清内容,但瞧见那灰袍往万安桥的方向指了一指,随即两人分头走了。沈清漪听完,半晌没有说话,末了垂下眼帘,声音低缓:“他们在等钥匙。我若不露面,他们总有一天会试着砸开那扇门。”她抬起眼来,“今夜就动身。”
戌时,夜色已完全合拢。沈清漪换上一身深色窄袖衣裳,头发用素绳束紧,不带任何钗环。她将祖母的玉簪贴着胸口藏好,又备了一枚火折子和一条细麻绳。王嬷嬷坚持同行,她想了想,点了头:“你守在庙门口望风。若有人来,学夜鸦叫两短一长。”
两人从角门潜出府去。门房靠在凳上打着盹,鼾声均匀,毫无察觉。月色清冷,照着巷子里的青石板泛起灰白的光,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意。她们避开正街,沿白日踩过的小巷一路快步往万安桥走。夜里的旧城北比白日更静,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,很快又被风声吞没。
水神庙在月色下蹲着,像一团模糊的暗影。沈清漪推开门板,庙内一片漆黑。她没有点灯,凭着记忆摸到左侧墙角那扇木门前,推开,沿石阶缓步而下。王嬷嬷留在庙门口,将门板合拢,只留一道细缝,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沈清漪在暗室中站定,摸出火折子,“嗤”地一声吹亮。火光跳起的一瞬间,铁门上的铜锁泛出暗沉的光。她取出贴身暗袋里的玉簪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簪尾对准锁孔,缓缓探入。玉簪嵌入锁孔的一刹,她感到簪尖触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实心,像是一枚细小的机簧。她屏住呼吸,轻轻转动簪身。锁内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什么东西终于松动。她又转了半圈,铜锁应声弹开,落进她的掌心。
她将玉簪收回暗袋,抹了一下手心沁出的薄汗,双手握住铁闩,用力向一侧拉。铁闩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,缓缓滑开。她推开铁门,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混合着砖石深处的潮意扑面而来。
门后是一条窄长的地道。沈清漪举起火折子,光焰照出前方几丈远——地道约莫只能容一人低头行走,两侧墙壁由青砖砌成,砖缝间渗出暗色的水痕。壁上隔数丈嵌着一枚铜钉,钉上挂着半截灯油盏,油早已干涸。地面铺着青砖,砖缝积着厚厚的灰,但中央明显有一道近期踩踏过的痕迹——有人在她之前走过这条道,而且不止一次。她没有停下来细想,一手举火折子,一手扶着湿冷的墙壁,抬脚走了进去。
地道向前延伸,脚下的踩踏痕迹断续可见。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忽然分出两条岔道——一条往北,一条往西。沈清漪停住脚步,蹲下身,将火折子放低。往北的岔道更窄,但地面上的踩踏痕迹明显更密更深。她正要细看,目光忽然被砖缝间一点银灰色的碎屑吸引了。她指尖捻起那粒碎屑——质地极细,像是从衣料上刮下来的丝线头,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将碎屑收进袖袋里,没有往北走,反而转向了西侧岔道。
西侧的通道更窄,两侧墙壁渐渐从青砖变成了粗糙的土石壁。走了不到百步,地道尽头出现一扇嵌在墙里的木门。门板朴拙,没有上锁,只挂着一枚铜环。沈清漪举起火折子照了照门边的墙面——门框边缘的石缝里嵌着一小块铁片,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纹样,像是被刻意磨去了痕迹。她没有多看,握住铜环,轻轻拉开了木门。
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,约莫一丈见方。室内只有一张石台,台上放着一只樟木匣子,没有上锁。沈清漪走近石台,将火折子插在台边的墙缝里,双手打开匣盖。匣内铺着一层细布,布上放着一卷帛书和一枚铜质令牌。令牌不大,边角锈迹斑斑,正面刻着半边纹章——与铁匣中那枚“北衙”令牌纹样相似,但边缘凹凸不整,像是被人从正中劈开了,只剩一半。她将令牌放下,展开帛书。
帛书上的字迹与祖母的笔迹完全不同,更古旧,墨色已浸入帛纹深处。第一行写着:“沈氏贷永昌号银三千两,以城南祖宅后山地契为押,约期十五年,期满不赎,地契归永昌号所有。”落款是“德昌十七年永昌号记”。沈清漪的指尖微微收紧,又往下看。帛书后半段写道:“德昌十九年,沈太夫人以金簪一枚,赎回地契,并言‘从此两清’;然永昌号留此据为凭,以防他日变故。”
沈清漪握着帛书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祖母曾以金簪赎回祖宅地契,而永昌号留下了这份凭据——那支金簪,就是她现在握在手里的这支玉簪。她的祖母早已将一切安排好,用这枚小小的簪子,替沈家守住了根基。她将帛书深深看了几遍,每一字都印进心里,而后放回匣中。她没有将匣子带走,只撕下帛书末尾的一截窄条,折好藏进袖中,将匣盖合拢,恢复原状,退出石室。
她沿来路快步返回。走到铁门附近时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动静——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下,又缓缓远去了。沈清漪立刻灭了火折子,屏息立在暗室中。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渐渐平复。片刻后,她推开铁门,沿石阶快步上去。王嬷嬷在神像侧方朝她打了手势,压低声音道:“方才有个打更的经过,在庙门口停了一瞬,像是侧头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”
沈清漪点点头,没有多言,与王嬷嬷迅速出了庙门,沿原路返回。
回到院中已是深夜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到妆台前,取出袖中那截帛条,以指尖反复摩挲着帛面凸起的字痕。她想起方才石室中那枚只剩一半的铜牌,想起铁门上一样的锁,想起恒记布庄灰袍人指往万安桥方向的举动。她缓缓呼出一口气,将帛条贴身收好。
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枝桠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她摸索到那支替代玉簪——它还静静躺在妆台上,像是替着真正的主人守着这座空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