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院中已是二更。沈清漪没有点灯，在黑暗中坐到妆台前，将那截帛条从袖中取出，放在掌心。帛条很窄，只有三指宽，边缘撕得不大齐整，但上面那几行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依然隐约可辨。她没有再看，只以指尖反复摩挲着帛面微微凸起的字痕，像是在将那些字一笔一画地描入心底。
窗外风声细细，院中石榴树的枝影落在窗纸上，一动一动，像无声的呼吸。沈清漪在妆台前坐了很久，脑海中将今夜所见一一过了一遍。那间石室，那卷帛书，那半枚铜牌——祖母用这支玉簪赎回了祖宅地契，而永昌号留了这份凭据，以防他日变化。祖母在信里写的“关系一族命脉”，原来不是一句虚言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簪，簪尾的裂纹在月光下依然清晰，像一道无声的裂隙，却藏着沈家最深的秘密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床前，从床底取出铁匣，放在膝上。她打开匣盖，先将那幅堪舆图残页取出，摊开，再将帛条放在残页旁边，并排摆着。残页上的墨线从老槐树延伸向万安桥的方向；帛条上的字迹则是永昌号的旧账。两样物件放在一起，似乎并不直接相关，但她心里知道，它们本就是同一条线索的两端。她将帛条折好，放进铁匣，与残页收在一处，合上匣盖，重新锁好，放回床底。
正要起身时，她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——像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门闩。那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夜风扫过檐角，但沈清漪没有点灯，耳朵一直是竖着的，因而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屏住呼吸，没有动。片刻后，门闩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。门被推开一道缝，月光从门缝间漏进来，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窄的光带。一道人影无声地闪了进来，没有走向床铺，反而径直朝妆台的方向去了。
沈清漪坐在床沿，没有出声。她在那道人影走到妆台前，伸手去够台上的东西时，才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杯凉透的茶：“翠儿，你半夜不睡，翻我的妆台，是想找什么？”
那人影猛地一僵，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。片刻后，翠儿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一丝干涩的笑：“小姐……奴婢、奴婢是听见外头有响动，怕进了贼，才进来看看……”
“看贼，还是找东西？”沈清漪没有动，依旧坐在床沿，“你要找的，是我这支玉簪吧？”
翠儿的呼吸一滞。她没有回答，黑暗中能听见她攥紧衣裙的声音。沈清漪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，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她伸出手，拿起妆台上那支替代玉簪，递到翠儿面前：“你找的是这支，还是这支？你要找的，是我藏着的那支。”
翠儿“扑通”一声跪下来，膝盖碰在砖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声音发颤：“小姐，奴婢、奴婢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替人找一样东西。”沈清漪替她说了后半句，“你替谁找的？”
翠儿不答。黑暗中她的呼吸又急又抖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鸟。沈清漪没有催促，也没有再审问她，只静静站在她面前，等了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“翠儿，你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。我知道你从北边来，也知道你手腕上那只镯子是北地匠人的手艺。你来了这么些年，我待你不薄——你若是有什么难处，说出来，我未必不能替你担着。可你若一味瞒着，我也护不了你。”
翠儿伏在地上，肩膀轻轻颤着，半晌没有抬头。沈清漪没有逼她，拉了张椅子坐下，将替代簪搁回妆台，静静等着。月光从窗格间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两人之间的一道窄窄的光带上，将翠儿跪伏的身影画出一圈模糊的轮廓。
沉默持续了许久。最终，翠儿的声音从地上低低地传上来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意：“小姐……我、我是替人送信的。不往府外送，只送到府里一个人手上。”
“谁？”
翠儿张了张嘴，又合上。她像是被什么绊住了喉咙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“二小姐院里的菱角。”
沈清漪没有漏掉这个名字。她静静看着翠儿，目光没有移开：“菱角从你手上拿信，信里写什么？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翠儿摇头，声音发苦，“那人只叫奴婢把信放在指定地方，自然有人来取。奴婢不敢看，也……也不识字。只晓得每隔几日，那人会在井台边留下一张纸条，上面画着记号，奴婢照着记号把东西送到该送的位置去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那些纸条有的画着一支簪子，有的画着一座桥……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小姐，奴婢真的不知道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井台边的纸条，画着簪子和桥的记号——有人借着翠儿的手在传达消息，消息的内容不是给翠儿的，是给取信人看的。她想了想，又问：“给你留记号的人，你见过没有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翠儿摇头，“那人总在半夜来，等奴婢去看的时候，纸条已经压在井台砖缝里了。奴婢只认得出那字迹……”她声音突然顿住了，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怎么？”
“有一回，奴婢去井台取纸条时，远远瞧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出去。个子不高，穿灰衣裳，看身形……”翠儿犹豫了一下，“像是府里的人。”
沈清漪没有追问是谁。她心里已有了几道影子在盘旋，却还不到收网的时候。她站起来，伸手将翠儿扶起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：“你先回去睡。今日的事，我只当你夜里起夜走错了门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传出去的每一句话，都要先经我一双眼。”
翠儿怔怔地看着她，唇翕动了一下，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，低头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，月光重新将屋里的暗处填满。沈清漪站在原地，五指微微收紧。她掌心里还握着那支替代玉簪，簪尾的凉意透过指尖，一路沁到心底。那人影从后墙翻出去，身形像是府里的人——她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簪子，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那只藏在暗处的手，似乎比她想的更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