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退下后，沈清漪没有立刻睡下。她坐在妆台前，将那支替代簪握在手里，指腹沿着簪身缓缓摩挲，目光落在窗纸上——一片被风摇动的树影忽明忽暗。夜色浓稠，屋里未点灯，只有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灰白的光槛。王嬷嬷立在门边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翠儿方才说的话，您信几成？”
“她说的应当都是实话。”沈清漪将替代簪放回妆台，“她不识字，也不明白那些记号的意思。她说有人从后墙翻出去，身形像府里的人——这句话最要紧。府里的人，能让她认出身形却认不出脸的，只有那几种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她说的井台纸条、簪子和桥的记号——那不是在传消息，是在传钥匙的位置。她不知道，但画记号的人知道。”
“钥匙的位置？”
“他们让翠儿盯着我那支簪子，又让菱角把消息传到西跨院去，再换一只布包出去——这么一来一回，他们要的信息就全了。”沈清漪声音低缓，“簪子在哪里，桥在哪里，门在哪里。翠儿传的每一条，都像是在给他们画一张图。”她站起来，“明日辰时，让大壮守在后院井台附近，看有什么人靠近。”
王嬷嬷点头应下。沈清漪没有再说，回到床前躺下，却没有合眼。她听着窗外风的细响，将今夜翠儿说的每一句话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，直到夜色更深，才终于沉沉睡去。
耳房那边，翠儿回去后没有点灯。她在黑暗中脱了外衣，坐在床沿，手不自觉地攥住腕上那只银镯子。月光从耳房的小窗透进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银镯的刻纹泛着冷冷的光。她用力握住镯子，像是想把它从腕上褪下来，指节都泛了白，但最终没有动手。她松开手，翻了个身，面向墙壁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，便再没有动静了。
次日清晨，沈清漪照常起床。翠儿端水进来时眼睛微红，不敢抬头看她。沈清漪没有提昨夜的事，只平静地接过面巾净了手脸，随口道：“今日不必在院里伺候了，去厨房帮老张嫂子择菜吧。”翠儿怔了一下，低低应了一声，放下水盆便退出去了。门帘落下的瞬间，沈清漪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，又收了回来。
辰时刚过，大壮按吩咐蹲在后院墙外一间杂货铺的屋角，借着货架缝隙盯着井台方向。井台在沈家后院靠西的角落，平日只有粗使婆子来打水，这个时辰人不多。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菱角从二小姐院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只木盆，走到井台边熟练地打水。她弯下腰的当口，右手飞快地探进井台砖缝，取出一张折成拇指大的纸条，往袖中一塞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端着满盆水走了。
大壮记下了她的时辰和路线。菱角没有直接回二小姐的院子，而是拐进一条通向西北的夹道，绕了个弯子才消失在西跨院方向的月洞门后。王嬷嬷将大壮所见回报沈清漪时，沈清漪正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绣绷子，针脚密密地走。她听完没有抬头，问了一句：“她往哪儿去了？”
“大壮说她端着盆往西跨院那边去了，走的夹道，绕了远路。”王嬷嬷道，“她端着一盆水还能绕路，瞧着不大正常。”
沈清漪绣完一针，才放下绷子：“她不是绕远路，是绕开人。那张纸条上写的，怕是我那支簪子的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让大壮别惊动她，继续盯。”
午后，大壮又传来消息。菱角从西跨院出来时，袖中的纸条已经不见了，手里却多了一只旧布包，像是从那边什么人手里接来的。她回二小姐院时，布包不在手上，不知又交给了谁。沈清漪听完沉默了片刻，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：“她不是收信的人，她也是送信的。那张纸条从井台进了西跨院，再从西跨院换了一只布包出去——她只是中间的一环。”
“那西跨院那边……”
“西跨院早没人住了。”沈清漪低声说，“祖母走后，那边就锁了门。菱角进得去，说明钥匙在她手里，或者给了她钥匙的人就在那边等着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，站起来走到妆台前，从内衫暗袋里取出那支真正的祖母玉簪，放在掌心看了片刻。然后她拉开妆台的抽屉，将替代簪也取出来，两支并排放在灯下。一支玉质温润，簪尾有一道细裂；一支成色稍浅，样式几乎一模一样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将真簪收回内衫暗袋，替代簪放回妆台原位。
王嬷嬷在旁看着，低声道：“小姐是打算……”
“让它们以为钥匙还在原处。”沈清漪盖好抽屉，声音很轻，“翠儿昨夜能翻到的东西，他们想要的，就是那支簪子。只要他们以为簪子还在我妆台上，就不会急着来硬的。”她抬眼看向窗外，“我便还有时间，把那条路摸透。”
傍晚，翠儿从厨房回来时，手上还沾着择菜留下的水渍，脸色比早晨好了一些，但仍不敢正眼看沈清漪。沈清漪没有多问，只道：“厨房今日辛苦你了，晚上不用伺候了，早些歇着。”翠儿应声退下，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。她走后，沈清漪对王嬷嬷道：“她今晚一定还会再去井台。你让大壮盯紧些。”
入夜后，院子里的风渐渐停了。翠儿从耳房出来，披着一件旧棉袄，脚步很轻地往井台走去。大壮藏在矮墙后，隔着几丈远看见她蹲在井台边，伸手探进砖缝，取出一张纸条。她展开纸条看了一会儿——虽然她不识字，但这次她看了很久，像是在辨认纸条上的记号。然后她将纸条塞进袖中，站在原地又停了片刻，才转身回屋。大壮等她走远，摸到井台边，伸手探进砖缝——里面只剩一张空白的废纸条，原是包在那张纸条外面的。翠儿将里面的纸条带走了。
大壮将废纸收好，正要转身，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他侧身闪进墙影里，看见翠儿从耳房方向又折返回来，在井台边站了片刻，像是犹豫了一回，然后快步朝主屋的方向去了。
亥时末，沈清漪屋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王嬷嬷开门，门外站着翠儿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脸上神色挣扎，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走到这里来。她看见王嬷嬷，没有往里闯，只将纸条递过去，声音很轻：“嬷嬷，劳烦交给小姐……那人说，明日午时，要奴婢把东西放到万安桥下第三根桥柱旁。”
王嬷嬷接过纸条，没有立刻让开门口，而是打量了她一眼。翠儿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：“奴婢不知道那是要放什么……奴婢没有那东西。奴婢想着，小姐或许有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像是怕被追问，转身小跑着回了耳房。
王嬷嬷关上门，将纸条递到沈清漪手中。沈清漪在灯下展开纸条——纸上画着一支簪子和一座桥，桥下画了三道横线。与之前那些记号相比，画得更加清晰，像是要确保收到纸条的人一眼就能看懂。她将纸条看了片刻，折好收进妆台抽屉里。
“明日午时，万安桥下第三根桥柱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，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，“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。”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，“那就去。我倒要看看，来取东西的人，是不是我想的那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