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，沈清漪没有出门。她坐在窗前，手里翻着一册旧书，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书页，落在妆台那支替代簪上。阳光透过窗格，在台面上画出清晰的光影，屋里静得只剩下指尖翻过书页的轻响。王嬷嬷从门外进来，低声道：“大壮已在万安桥附近布好了。他自己蹲在桥东头一间茶棚里，另叫了两个相熟的小贩守在桥西，若有人去第三根桥柱旁停留，都能看得见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有抬头：“让他别急着跟。看看谁来取，取完往哪个方向走，就够了。”
“小姐不去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沈清漪合上书页，“他们让翠儿把簪子放到桥柱旁，取东西的人未必认识我，但一定认识翠儿。翠儿若不去，他们就会起疑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让翠儿去。”
王嬷嬷微微一怔：“小姐，她昨夜才——”
“她昨夜主动把纸条送来，便是想明白了。”沈清漪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笃定，“她若真想替那边办事，不会把纸条给我看。她递过来，说明她选了我这一边。”她看向窗外，“今日让她去万安桥，就是把她的选择坐实。她去了，从此以后，那边不会再信她；她不去，两边都不会容她。她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王嬷嬷沉默片刻，点头道：“老奴明白了。”她转身出去，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。沈清漪又坐了一会儿，才将书放下，走到妆台前，拿起那支替代簪。簪身在她指间转了一圈，凉意透过指尖。她没有多看，将它放回原位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翠儿正在厨房帮忙择菜。王嬷嬷找到她时，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，面前一只旧木盆，盆里泡着青菜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菜叶，目光却落在盆沿上发呆。王嬷嬷蹲下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翠儿，小姐说了，午后那件事，你去。东西她替你备好了。”
翠儿的手指停住了，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。她没有问备了什么，只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干：“……好。”她又低下头去，继续揉着那片菜叶，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并揉进水里去。
午时将近，翠儿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，从角门出了府。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，包里放着一支用帕子裹好的玉簪——替代品。这是沈清漪的意思：放一支相似的东西到桥柱旁，看那边的人怎么处置。若他们收了簪子便走，说明他们只在确认钥匙的位置；若他们当场查验，就会发现是假的——但那也无妨，至少能逼出取物人的身份。
万安桥下的河水早已枯了，干涸的河床裸露着灰白的淤泥，桥墩的阴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。翠儿走到桥下，数到第三根桥柱，蹲下身，将布包放在桥柱旁的青石上。她直起身，没有多停留，转身沿河岸往回走。经过桥头时，她没有往茶棚的方向看，脚步却微微慢了一瞬——茶棚下坐着一个戴草帽的汉子，正低头喝着粗茶，像是路过歇脚的寻常人。
翠儿没有停步，快步走远了。
大壮在茶棚里放下茶碗，没有急着起身。他隔着几丈远望向桥柱下的青石——布包静静地搁在那里，日光照着，一动不动。茶棚里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桥下始终没有动静。没有乞丐去捡，没有路过的孩子去踢，也没有人朝那根桥柱走近一步。大壮心里隐隐觉得不对，他站起来，沿着河岸走了半个圈，绕到桥另一侧，从一处柴草堆后望向那根桥柱。青石上的布包不见了。
大壮心头一沉。他没有看见任何人靠近那根桥柱——但布包确实不见了。他蹲在柴草堆后，目光飞快扫过四周。河床上什么也没有，桥面上行人来来往往，但没有人拿着他认得的那只布包。他忽然想到什么，低头看向桥柱下方的淤泥——几枚新鲜的脚印从桥柱旁伸出，靴尖朝南，步子不大，却走得极快。脚印在干涸的河床上没走多远，便消失在乱石丛后的一个豁口处。那里有一条窄道，通向桥侧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沟。
大壮没有贸然跟进去，将那位置记在心里，转身沿原路返回。午后他赶到王府后墙，隔着院子给王嬷嬷打了暗号，王嬷嬷出来见了他。听完大壮的回报，她面色微沉，快步回屋，将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沈清漪。
沈清漪正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握着那支替代簪，指腹沿着簪身一遍遍划过。听王嬷嬷说完，她没有立刻开口，沉默了半晌，才将簪子放回妆台：“他们不是来取东西的。”
王嬷嬷不解：“小姐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让翠儿把东西放到桥柱旁，根本不是为了拿到那支簪子。他们要看的，是翠儿会不会照做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低缓，“布包被取走了，但取走的人没有路过茶棚，也没有走桥面——他走的是桥下的暗沟。那是一条只有知道万安桥底细的人才走得了的路。”她抬眼看向王嬷嬷，“他们不是来拿钥匙的。他们是来试探翠儿——也是来试探我的。若翠儿没有照做，取东西的人根本不会出现。他现身了，说明翠儿递过去的消息是真的，也说明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们知道翠儿已不是他们的人了。”
王嬷嬷面色微变：“那翠儿……”
“她暂时不会有危险。她还有用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，“但今夜之后，她不能再留在府里了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向院中石榴树的枯枝，“对了，那张纸条上画的桥下三道横线——大壮说河床已干，柱子下有三道旧痕，是往年水涨时留下的水线。可他们选择在那地方接头，看中的不是水线，是那头暗沟的入口。”她回过头来，“从万安桥暗沟进去，能到哪里？”
王嬷嬷摇头：“大壮没敢深入，只瞧见那豁口通向桥下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沟，怕有很长一段路。”
“那就去探。”沈清漪说，“让大壮今夜去一趟，不用走远，看看暗沟尽头通到哪个方向。若有通风口或岔道，记下来便是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另外，翠儿今晚搬到我院里来住。就说我夜里怕黑，想有人陪着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，像是真怕黑一样。
傍晚时分，翠儿从外面回到府里，脸上神色还算平静。她看见沈清漪站在廊下等她，远远便停了脚步，像是有些不敢往前走。沈清漪没有多问，只朝她笑了一下：“收拾收拾，搬到我院里来吧。夜里我一个人，有些睡不着。”翠儿怔了一瞬，然后低头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。
入夜后，大壮借着夜色摸进万安桥下的排水暗沟。沟内比预料中宽敞，约莫可容两人并肩行走，两侧砖壁长满青苔，底部有一道浅浅的水痕——多年前的水渍，如今早已干涸。他以火折子照明，沿沟道走了约莫百步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。一条继续向南，像是通向城墙方向；另一条斜向西北，愈走愈窄。他蹲在地上照了照，西北那条道的积灰上，有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大壮没有继续深入，默默记下方位，沿原路退了出去。他站在万安桥上，在夜色中向西北望去——那道斜向的沟道，正对着旧城北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