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搬进主屋后的第一夜,没有睡好。沈清漪能听见她在外间翻身的轻响,轻而碎,像一片枯叶在风里反复翻转,落不了地。天将亮时,外间的动静停了,紧接着是一阵窸窣的衣料声——翠儿像是坐了起来,在黑暗中犹豫了许久,才终于开口。嗓音干涩,仿佛两片砂纸相磨:“小姐……那油纸包,奴婢还留着,没有交出去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出声。片刻后,她披衣坐起,推开帐幔,望向昏暗的外间。翠儿坐在榻沿,身上还是昨夜那件衣裳,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,指节发白。她见沈清漪没有责备之意,才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油纸包,双手递了过来。
纸包已经揉皱了,边角磨得发软,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反复掂量过许多次。沈清漪接过来,没有急着拆,先问了一句:“你打开看过没有?”
翠儿低着头:“看过。里面是一包药粉,灰白色的。奴婢不敢碰,怕是什么毒物。”
沈清漪将油纸包放到膝上,慢慢拆开。里面是一层细棉纸裹着的药粉,捻开少许,灰白色,细如尘末,凑到鼻尖,只有一股极淡的涩味。棉纸上没有字,药粉之间却夹着一小片压干的苦艾叶——叶片已经枯了,边缘蜷起,但形状依然清晰可辨。沈清漪将苦艾叶小心取出,夹进桌边一册书页里,又将油纸包原样包好,递还给翠儿:“你继续留着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他们若问起,就说已经放进小姐的茶里了。”
翠儿脸色煞白,手指抖了一下,但还是接住了油纸包。她握了片刻,忽然像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,声音虽轻,却比之前稳了许多:“小姐……奴婢不会再替他们做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应声,只点了一下头。
天大亮时,王嬷嬷从角门带回大壮的口信。大壮在天亮前又进了一次暗沟,在昨夜发现的岔口处有了新发现:西北岔道尽头约五十步外,立着一扇铁栅门。门锁锈死了,但门缝底部被磨得发亮——像是有人定期扒开门缝进出。铁栅门旁堆着几块旧石料,他挪开一块,发现石料后露出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他不曾硬闯,只在缝隙口探头望了一眼,见缝后是一条更窄的夹道,尽头隐约可见一堵青砖墙,墙上挂着一盏熄灭的铜油灯。那砖色,与恒记布庄后院外墙的砖色一致。
沈清漪听完,沉默了片刻才道:“恒记布庄果然有后门。他们不是从正门进货出货——是从暗沟里进出。那扇铁栅门,就是他们的暗门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让大壮不要动那扇门,只把位置和方位画下来给我。”
王嬷嬷应声去了。沈清漪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纸,等大壮的图送来。午后,王嬷嬷将画好的图示拿回来,沈清漪展开一看,目光渐渐凝聚——大壮画的虽然不是堪舆图,但方向标得很清楚:从万安桥下的暗沟通入西北岔道,约五十步到铁栅门,再往里是一条贴着恒记布庄后墙的夹道,夹道尽头是那扇青砖墙上的铜油灯位置。她将图中方位同堪舆图残页上的墨线对照,两道线在旧城北的方向上几乎重合。
她放下图,走到窗前叫来翠儿,备好一张纸条。纸条上画着一座桥、一支簪子,桥下画了三道横线——与之前那张几乎一样,只是横线的方向相反。沈清漪将纸条递给翠儿:“放回井台砖缝里,像以前一样。放完就走,不要回头。”
翠儿接过纸条,没有多问,揣进袖中走出去了。王嬷嬷看着她跨出院门,低声道:“小姐,这纸条上的记号与之前相反,他们能看懂么?”
“他们看到这记号,会以为我已经把替代簪放进布包交了出去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“但取走布包的人若拆开看过,会知道那是假的——他拆开的时候,就落进了我的圈套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已经知道翠儿不可靠了。我放这张纸条回去,就是告诉他们:翠儿还是他们的人,信息都是真的。他们才会继续信任她。”
午后,沈清柔来了。她穿一件淡紫褙子,笑盈盈地跨进院门,见翠儿在院里晾衣裳,目光在那丫头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向沈清漪:“姐姐这丫头倒勤快,听说前几日她总往西跨院跑?那边锁着门,她是去做什么?”
沈清漪没有接她的话,捧起茶盏抿了一口,反问:“妹妹的菱角倒是常去井台边转,是去打水,还是等人?”
沈清柔的笑容僵了一瞬,像被什么扎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自然,笑着聊起了别的事。但她没有坐多久便起身告辞,走时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,裙摆掠起一阵风。沈清漪目送她的背影出了月洞门,放下茶盏,对王嬷嬷道:“沈清柔一定知道菱角的接头。她今天来,是替人探话的。她知道的未必多,但顺着她,一定能摸到更多东西。让大壮跟着她,看她下午去哪里。”
傍晚时分,翠儿趁着厨房忙碌的当口走到井台边,将纸条塞回原来的砖缝。她按沈清漪教她的,没有左右张望,没有停留,放完便直接回屋。大壮在墙外确认纸条放好,又看见菱角在暮色渐浓时来井台打水,弯下腰时,指尖飞快地探进砖缝。
沈清漪在屋中听完回报,嘴角微微一动:“很好。消息已经出去了。他们明早之前一定会派人再来——但这一次,不会再走桥面,会走暗沟。”
入夜后,大壮第二次进入暗沟。他没有推那扇铁栅门,只贴着门缝往里看。缝内有微弱的灯光,像是有人在门后不远处的墙龛上点了一盏油灯。灯影中有人影晃动,看身形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,穿着灰布短打,像仆役打扮。门内一侧堆着几只麻袋,袋口露出些许布料的边角——是布匹,恒记布庄的货。大壮将这一切记在心里,悄悄退了出来,没有惊动门内的人。
王嬷嬷转述完大壮所见,沈清漪在灯下将堪舆图残页与暗沟方向再度对照。她以指尖在图上画出一道线:从万安桥铁门到铁栅门,铁栅门后即恒记布庄——整条线贯穿旧城北。她看了一阵,低声开口,一字一顿:“祖母留给我的不是一条路,是一条地道。万安桥是入口,恒记布庄是出口,中间穿过旧城北。萧景琰已经占了出口——他守在那儿,等的不是我,是这条地道真正通向的地方。”
她吹熄灯,在黑暗中又补了一句:“他没有钥匙。钥匙在我手里。他现在做的所有事——联姻、试探、收买翠儿——都是想在我打开那扇门之前,把钥匙从他手里走过去。”
窗外风起,石榴树的枯枝在夜色中轻轻晃动,像是有人正从树下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