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时,大壮已蹲在墙外那家杂货铺后头的老位置上,目光一错不错地锁着井台方向。晨雾尚未散尽,院子里只有粗使婆子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井台边的砖缝里安安静静,不像有人动过。翠儿没有出门——她如今住在主屋里,没有理由再走近井台。
辰时刚过,菱角端着一只木盆从二小姐院里出来,照旧走到井台边汲水。她弯腰探手,指腹在砖缝间多停留了片刻,才慢慢缩回来,没有取走任何东西,也没有留下什么。她端水转身离开,神色平淡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大壮一直等到近午,井台再无动静。他正要收工,目光却忽地被后院角门处一个身影牵住。一个挎竹篮的婆子从巷口缓缓走来,没有进府,只停在角门边同守门的老陈说了几句什么,放下半篮子青菜便转身走了,前后不到一炷香功夫。大壮认得那背影——便是早前在巷口与翠儿接头、塞油纸包给她的那个北地口音妇人。
王嬷嬷将大壮所见一一回报沈清漪时,沈清漪正坐在窗前,手边一盏温茶。她听罢静了半晌,才放下茶盏开口:“纸条没被人取走,婆子却来了。这是另一种取信——取的不是纸,是话。”她指尖轻叩桌沿,“菱角摸过砖缝,确认纸条还在,她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接头人。接头人不回话,却让婆子在角门露一面——这是传给我看的。他在告诉我:他看得见井台,他知道翠儿换过了,但这一封,他不接。”
王嬷嬷低声问:“那小姐布这个局……”
“局没有空。”沈清漪道,“他看见了纸条,也看见了翠儿的变化。他不接,说明他还在等——等翠儿亲口确认,东西已经放进茶里。他不信任何人,连翠儿也不全信。所以,他一定会找机会当面见翠儿一次。”她望向窗外,“婆子露了面,就是告诉我:下一次来的,该是接头人本人了。”
近午时分,沈清漪取出一包用面粉拌和碾成的细末,递给翠儿,教她将原来的油纸包原样重新包好:“纸还是那张纸,只是里面换过了东西。”
翠儿有些不解:“小姐,他们要的是毒药……”
“他们看见你换过纸包,会疑心你已经投了诚。”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偏不换纸包,只换里头的药粉。纸包上你做了手法,收针方向不同,寻常人看不出,但接头人一定看得出来——他看到纸包原封未动,会信你未曾背叛。待他验药粉时,发现不是他要的那种毒——”她略顿,“他便知道,你被沈家人保下来了。他会拿这个秘密作要挟,你也就有了话可以回给他。”
翠儿似懂非懂,却没有再多问,只低低应了一声,按她教的,将油纸包一点一点恢复原样。
午后,王嬷嬷借着出门买线的由头,将大壮递来的一张小纸条压在鞋垫底下带进府中。纸条上写得极简:铁栅门后的夹道走到尽头并非出路,而是一扇铁皮包木的小门。门上有锁,看得出时常开合。小门左侧墙根处堆着几块废石料,移开后露出一道半尺宽的缝隙,从缝间望出去,恰能看见恒记布庄后院晾布匹的竹竿。另有一枚铜扣——铜质,形制少见,像是靴面上用的那种扣子,上面刻着一朵云纹。
沈清漪将铜扣托在掌心端详片刻,指尖缓缓摩挲过那云纹刻痕:“这种云纹扣,不是寻常靴铺的东西。北边官靴才用这样的扣。”她抬睫,“他萧景琰的靴扣,掉在了他自己家门口。”她没有收起铜扣,反而交回王嬷嬷手中,“放回原处,用小石子压住一半。待我需要时,它还有用。”
傍晚,沈清漪去正厅向林氏请安。林氏正与管家说话,见她来了,笑着招手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后日府里要在清音阁设一小宴,请几位与国公府走得近的太太夫人来坐坐。你也到了该学着应酬的年纪了。到时候把祖母留下的那支玉簪戴上,给娘家长长脸。”
沈清漪垂眼应下,心中却微微一紧。林氏向来不喜她戴祖母的旧物——及笄礼上她穿了祖母留下的云锦,林氏脸上虽笑着,眼底却凉了几分。今日竟主动要她戴那支玉簪赴宴,这宴席的用意便不寻常。她没有当面置喙,只含笑道:“那簪子样式旧了些,怕叫太太们笑话,女儿另挑一支别致些的可好?”
林氏笑意不减:“旧物件才有分量,你戴着便是。”说完便转向管家继续吩咐席面的事,仿佛随口补了一句,“清音阁那边,你让老周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。”话到一半,见沈清漪还站在原地,又笑着摆摆手,“行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沈清漪退出正厅,脚步不急,心里却已将“清音阁”三个字牢牢按住了。萧景琰曾在清音阁二楼雅间设局试探过她,如今林氏也要在清音阁设宴,还要她戴上祖母的玉簪——这座楼,像是他们早已选中的戏台。回到院中,她没有即刻进屋,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望着院中石榴树的枯枝出了片刻神,方才推门进去。
临睡前,翠儿坐在灯下,将那只油纸包反复端详了几遍,忽然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:“小姐,奴婢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婆子给奴婢油纸包时,她袖口的针脚,跟奴婢腕上这只银镯子的花纹是一路人打的。北地有些人家专做这种暗纹,花朵似的。奴婢从前在北地见过,不会认错。”她说着,将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递给沈清漪。镯身内侧果然刻着极浅的花纹,被常年佩戴磨得有些模糊,但轮廓仍然清晰,像一朵半开的缠枝花。
沈清漪接过镯子,就着灯细看。那花纹与油纸包边缘隐约压出的印记确有几分相似——同样的缠枝,同样的收尾弧度。她没有即刻将镯子还给翠儿,只道:“这只镯子,可否借我几日?”翠儿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沈清漪将镯子放进妆台暗格,与真玉簪隔开一段距离,合上暗格,落了锁。
翠儿退下后,沈清漪对王嬷嬷道:“清音阁那场小宴,林氏必不是平白起意。她让我戴祖母的玉簪,是想让那支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亮个相——亮过相,他们便有法子说它丢了、换了,或是被人掉了包。”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低,“后日宴席,我戴替代的簪子去,真簪留在妆台暗格里。你留在院中,哪也不要去。”
王嬷嬷迟疑:“可太太那边若问起来……”
“问起就说我身子乏了,宴席上早早便回。”沈清漪道,“另外,让大壮后日白天不必去暗沟,守在清音阁后头,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。”
王嬷嬷应下,不再多问。窗外的风渐渐停了,夜色沉下来,只剩远处更鼓的声音,一下一下,敲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