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，沈清漪已在妆台前坐定。晨光从半开的窗格斜斜漏进来，落在镜面上，映出她一张沉静的脸。她伸手取下那支替代玉簪，簪尾内侧涂着一层极薄的蜡，颜色与玉色几乎无别，是她昨夜趁灯花暗下时，一点一点抹上去的。她以指甲轻轻刮去表面一层，露出底下早已做好的旧色——仿着真簪那道裂纹的走向，用极细的笔描出一道几乎可以乱真的纹路。她将簪子缓缓插回发间，左右照了照，镜中人眉目如常，簪影安静。
王嬷嬷从门外进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大壮已到清音阁后头了。他说今日后门口扫洒的小厮换了人，不是府里的老陈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，只道：“我知道了。嬷嬷留在院中，看住暗格。谁来都说我身子乏，不见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推门出去。晨光正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，在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她没有回头，步子从容得像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。
清音阁一楼的花厅里，几位太太夫人已经在了。林氏一身宝蓝褙子，正笑着与客人说话，见沈清漪进门，目光先落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，停了一瞬，随即笑容更深：“清漪来了，快过来见过几位太太。”
沈清漪依言行礼。崇安侯夫人也在座，拉着她的手夸了两句，目光同样掠过那支簪子。沈清漪注意到，崇安侯夫人的视线在簪子上多停了一瞬——不是打量，是在辨认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不动声色，含笑坐下，捧起茶盏，等着对方先开口。
席间，林氏仿佛不经意地提起：“清漪今日戴的这支簪子，是祖母留下的老物件了。她祖母在世时最爱这支，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。”她转向沈清漪，“清漪，取下来给太太们瞧瞧，看看这成色，是不是比市面上那些新货强得多？”
沈清漪没有拒绝。她含笑将簪子从发间取下，托在掌心递了过去。崇安侯夫人接过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，又传给旁边一位夫人。那夫人翻看了一下，笑道：“玉是好玉，只是这簪尾的纹样瞧着有些特别，像是什么花？”
“是缠枝莲。”沈清漪平静道。她说着，从那位夫人手中接过簪子，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簪尾，“祖母说，这种纹样是北边老匠人的手艺，如今京城里已经少见了。”
她余光看见崇安侯夫人听了“北边”两个字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沈清漪没有追问，低下眼帘，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。簪尾那一道细纹在日光下微微一闪，像一个藏在水面下的暗示。
沈清柔坐在林氏身侧，一直没有开口。这时，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时机，忽然笑道：“姐姐这支簪子，我怎么记得以前见时，簪尾好像没有那道纹？难道祖母还另有一支不成？”
满座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漪身上。她端着茶盏，既不急着接话，也没有露出半点慌乱，直到众人都静下来，才淡淡道：“妹妹记错了。祖母只留下这一支，簪尾的纹一直都在。只是从前我年纪小，不怎么戴它，你没留意罢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妹妹这么一说，倒提醒了我——祖母的东西虽不多，但件件有来历。改日我整理出来，请母亲和妹妹一起过过目，也好知道哪些是沈家的，哪些是外头来的。”
后半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。沈清柔的笑容僵了一瞬，没再接话。林氏在旁岔开话题，笑着招呼众人吃菜。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，低头夹了一箸菜，余光却扫见崇安侯夫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，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。
宴过半程，门外进来一位中年妇人。她穿一件鸦青褙子，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，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，气度却从容得很。林氏见了，忙起身相迎：“周夫人来了，快请入座。”
沈清漪不认识此人，但她注意到，崇安侯夫人见到这位周夫人时，神色明显比方才拘谨了些，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。周夫人入座后，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沈清漪发间那支玉簪上，忽然开口：“这位便是沈家大小姐？我听人说，你祖母留下一支玉簪，是前朝旧物。今日倒巧，竟戴着呢。”
她说完，并没有让沈清漪取下来看，只望着那支簪子看了片刻，便移开目光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沈清漪却从她那停一顿的语气里，听出了几分不同的分量——别人看簪，是看玉色、看成色；周夫人看簪，像是在认一件故物。
沈清漪放下筷子，含笑道：“是祖母留下的，妾身一直收着。夫人也见过类似的物件？”
周夫人微微一笑，没有接这个话头，只道：“北边的老东西，如今见一件少一件了。你祖母给你留了个好物件，好好收着吧。”她说完，便转向旁边的夫人聊起了别的事，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句寒暄。
沈清漪没有追问，心里却将周夫人的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。北边的东西，祖母留下的玉簪——周夫人没有说簪子，说的是“好物件”。她不知道的是，那簪子比她想的更重。沈清漪低头饮了一口茶，面上波澜不惊，心底却将那三个字反复掂量：周夫人。与恒记布庄的周掌柜同姓，这“周”字背后，恐怕也不是巧合。
午后散席，沈清漪称身子乏了，辞了林氏，独自沿廊道往回走。经过二楼楼梯口时，她无意间抬眼，看见二楼雅间的门半掩着，里面似乎有人。门缝间一晃而过的一角衣袍是沉青色的。她没有停步，也没有回头去看——只当没看见，提着裙裾缓步下了楼。
回到院中，王嬷嬷迎上来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暗格没动过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走进屋里，在妆台前坐下，将发间那支替代簪取下来放在掌心。簪身微凉，簪尾描的那道假裂纹在光线里看不出破绽。她将它放回原位，拉开暗格，确认那支真簪还安静地躺着，旁边是翠儿那只银镯子。
她合上暗格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，才低声开口：“周夫人不是寻常人家的太太。她看那支簪子的眼神，像是见过真东西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她姓周，恒记布庄的掌柜也姓周。这座城里姓周的不算多，能一眼认出祖母那支簪来历的，更不会多。”她抬眼望向窗外，“萧景琰今天没有露面，但他已经在席上了。那间半掩的门里，坐着的人。”
窗外夜色渐浓，院中风声细碎。沈清漪没有点灯，坐在暗处，指间无声地转着那支替代簪，像在拨动一盘棋的下一个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