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指间那支替代的簪子已被体温焐得有了温度。她没有点灯,只借窗外漏进的一线月光,对着簪尾那道描出来的假裂纹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夜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冬干冷的味道。她终于起身,将簪子收进妆台抽屉,洗漱就寝,一夜无话。
次日天亮,她照常梳洗。翠儿端水进来时,神色已比前两日平稳了许多。沈清漪没有提起昨日宴席上的事,只吩咐她把屋里收拾干净,自己坐到窗前,翻开一本书,一页一页地看下去。她看得并不专心——王嬷嬷出门打听消息已近一个时辰,算算时候,该回来了。
近午时分,王嬷嬷果然推门进来,面色透着几分凝重。她关上房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大壮查到了。那位周夫人夫家姓周,娘家姓什么没人说得清,只知是北边来的,嫁到京城有十来年了。她夫婿早年做过一段小官,后来病故,如今寡居在城北槐树巷,家里人口简单,只一个老仆伺候。”
沈清漪放下书,指尖缓缓抚过书页边角:“她与恒记布庄的周掌柜,是什么关系?”
“大壮说,恒记布庄的周掌柜唤她‘嫂嫂’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周掌柜的哥哥便是周夫人的亡夫。周掌柜也是十几年前从北边来的,与周夫人先后脚进的京城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起身走到窗前。院中那棵石榴树只剩枯瘦的枝桠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北边来的周掌柜,北边来的周夫人,一个掌管恒记布庄——那条地道的出口,另一个独居在城北槐树巷。而韩寓也在旧城北。三处地方,彼此之间不过几盏茶的脚程。
她低声问:“周夫人平日与哪些人家来往?”
“大壮打听过几句,说她深居简出,不太串门子。倒是崇安侯夫人府上的下人说起过,周夫人每隔几日会去城北一座小庙进香。那庙在万安桥与韩寓之间的一条巷子里,叫广济庵。庵不大,香火也淡,没什么人去。”王嬷嬷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大壮还说,昨日清音阁那场宴,原名单上没有周夫人——是崇安侯夫人临时请她来的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动。崇安侯夫人临时请来的人,在席间一眼认出祖母的玉簪,说出那番“北边的老东西”的话来。崇安侯夫人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,她暂时看不透,但周夫人出现在那场宴上,一定不只是偶然。
午后,沈清漪让翠儿去厨房帮着做些杂事。翠儿出门时,她叫住她:“翠儿,今日出府替我买一包绣线回来,要旧城北那家‘锦绣坊’的,别家颜色不正。”翠儿应了,正要转身,沈清漪又轻声添了一句:“若路上遇见什么人,不必慌,照常行事便好。”
翠儿怔了一瞬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王嬷嬷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低声道:“小姐是让她去探路?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清漪道,“周夫人每五日去广济庵进香,明日便该去了。翠儿买绣线只是幌子——她若在旧城北走动,他们的人看见她,会以为她还在替他们传消息。我需要让他们以为,我对周夫人的事一无所知。”她顿了顿,“二小姐那边,今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菱角今早又去了一次井台,没留东西,也没取东西,只在井台边站了片刻就走了。”王嬷嬷道,“二小姐上午去正厅给太太请安,出来时脸上带着笑,像是听说了什么好事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,低头翻开书页,心里却在慢慢盘算。沈清柔的笑,崇安侯夫人临时请来的周夫人,清音阁二楼那扇半掩的门——这些点串在一起,像一条线正从水下缓缓浮出来。只是线的另一端连着哪里,她一时还看不分明。
傍晚时分,翠儿买线回来,颜色确实是锦绣坊的靛青。她将线包放在妆台上,目光微微闪动,低声道:“小姐,奴婢回来路上经过旧城北那条窄街,有人从墙后头丢了张纸条过来,裹着块小石子。奴婢捡起来看了,纸不识字,但那纸上画着一座桥,还有一枚像扣子的东西。”
沈清漪接过纸条展开——纸上画着一座桥,桥下画了一枚圆形物,边缘有齿,像是铜扣的样子。她盯着那枚铜扣看了片刻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:“他们有动作了。”她没有多作解释,只将纸条收进暗格,与真玉簪放在一处,对翠儿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往后他若再递东西,你照收便是,不必每回都告诉我。”
翠儿点头退下。屋里静下来,沈清漪坐在妆台前,没有立刻合上暗格。她看着纸上那枚画出来的铜扣,想起大壮在恒记布庄后院门缝里发现的那枚云纹扣。那枚扣被她让大壮放回原处,上面压了半块石子。如今对方在纸条上画出一枚铜扣——他们在确认,那枚扣是不是被她拿走了。她没有动它,扣还在原地,石子压了一半。对方只要看到石子,便知道有人动过那处。
她合上暗格,吹熄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周夫人那张神色淡然的脸又浮现在眼前,还有那句仿佛随口说出的话:“北边的老东西,如今见一件少一件了。”周夫人见过那支簪子——或者说,见过与祖母那支一模一样的簪子。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劈开浓雾:周夫人的亡夫姓周,周掌柜是周夫人的小叔子,永昌号背后的人,也姓周,也是北边来的。祖母当年从永昌号赎回地契,用的是一枚金簪,永昌号留下了那份凭据。若永昌号背后就是周家,那周夫人的身份便不只是寡居的官眷——她或许是那桩旧事的当事人之一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漪让王嬷嬷去打听一件事:周夫人去广济庵进香,走的是哪条路,坐轿还是步行。王嬷嬷去了,午前回来时带回一个更细的消息:周夫人的老仆每五日去广济庵送一盏灯油,而周夫人本人每月只去一次,恰是今日。
沈清漪听完没有多作犹豫,换了一身素净衣裳,对王嬷嬷道:“我出去一趟,午后便回。若有人问,便说我去观音寺还愿。”她没有带翠儿,只挎了一只装香烛的竹篮,从角门悄然出了府。
午后,广济庵门口。沈清漪挎着香篮走近,远远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