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沈清漪比往日起得略早些。屋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，窗纸上透出灰白的天光。她披衣坐在妆台前，没有点灯，只将暗格打开，取出那只银镯，在掌心里转了转。镯身内侧的缠枝花纹已被磨损得有些模糊，但昨夜与铜丝拓样比对之后，她已经确认了两处纹样出自同一块印版。她放下银镯，又将那支真玉簪取出，指尖在簪尾的方形压印处来回抚过，像在确认一件尚不明了的事。
王嬷嬷推门进来时，她正将东西放回暗格。王嬷嬷放下手中的铜盆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大壮传了口信来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昨夜里恒记布庄后门有人出来，往西街方向去了。大壮远远跟着，见那人进了西街尽头一家老银楼——就是给咱们拓铜丝纹样的那位匠人所在的铺子。那人在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里头出来个学徒，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，那人便转身走了。”王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，“大壮没敢靠近，但那学徒从那以后一直在门口张望，像是等人去接头。”
沈清漪听完没有说话。她将手中那枚替代簪放回妆台上，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，仿佛把这两日一连串的事节放在手心一粒一粒捻过。过了片刻，她低声道：“他们果然也盯上银楼了。沈清柔昨日来试探，今日便有人去踩点——这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那位老匠人，他可知内情？”
“大壮说，那老匠人年纪大了，耳朵不太好，那夜拓样时全靠手比划。学徒说，老人只记得十几年前确有一桩北边来的生意，是给一支玉簪配铜托。但他不知道那物件谁送的，也记不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，只有个大致印象，说像是哪家府上的女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漪微微颔首，“他记得越少，越安全。”她站起来，将替代簪握在手中，走到窗前，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簪尾。想了想，转身对王嬷嬷道：“今日让翠儿去一趟西街银楼，把这支簪子带上，请那位老匠人比着原来的样子做一个铜托。不用做旧的，就做新的，像模像样地做个新的。”
王嬷嬷先是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小姐是打算把这支假的送到他们眼皮底下去？”
“他们既然盯上了银楼，就等着看我会不会送簪子过去。”沈清漪声音不高，“我若一直不送，他们反而会疑心我是不是查到了什么。那我便真的送——送去一支假的，让他们亲眼看着匠人量了尺寸，包了铜托，再拿回来。”她将替代簪放回妆台上，声音很轻，“他们看到簪子已被送进银楼打过铜托，会以为那支簪子就是祖母留下的玉簪，便会把精力花在那支假簪上，不再盯着我手里这支真簪不放。”
王嬷嬷迟疑了一下：“可翠儿若不知道那是假的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，停住了，对上沈清漪的目光，低声道，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“让翠儿去，但不能让她知道那是假的。”沈清漪道，“她若知道是假簪，身上那一点不自觉的迟疑，就会被盯在银楼外的人看出来。我要她当真的一样送过去，还要她若无其事地同那匠人说话，让等在暗处的人看清那簪子的模样。”
辰时过后，翠儿备好一方干净的帕子，将那支替代簪仔细包好，攥在手里从角门出了府。沈清漪站在窗边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尽头。风吹动院中石榴树枯枝，一阵沙沙轻响。她没有收回目光，仿佛透过那堵墙，看着翠儿穿过长街、走进西街那家老银楼的门。翠儿不知道那支簪子是假的——她只知道小姐让她去送一支簪子去包铜托，她照做便是。她不知道，自己此刻正被几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远远看着，也不知道手里那支簪子，将把这盘棋引向另一个方向。
王嬷嬷端来一盏温茶，放在她手边：“小姐，大壮说银楼对面有间茶馆，临街的位子能望见银楼大门。他已经在那儿坐下了，从辰时一直看到了翠儿进去又出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翠儿走之后，大壮看见一个穿灰短打的人从银楼对面的巷口闪出来，进银楼跟那学徒说了几句话，才离开。”
“说了什么？”
“学徒事后说，那人拿了一枚铜钱，问是不是我们铺子里打的。学徒看了一眼，说不认得。那人没多问，放下铜钱就走了。”王嬷嬷说着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“大壮把铜钱扣下了。他说那铜钱不是咱们用的当五钱，是北边常使的一种制钱，背面没有铸字，光溜溜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那枚铜钱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。钱币边缘磨损得光滑，有一种被人日日攥在指间捻过数十年才有的旧色。她将铜钱放在掌心里掂了掂，没有多说什么，放进暗格收好。
午后，沈清柔又来了。这一次她没带桂花糕，只抱着一件绣了一半的肚兜，说是来找沈清漪借花样。她坐在桌边，翻着沈清漪桌上的花样册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，说到一半，像是无意间提起：“姐姐，听说你今日打发翠儿去银楼了？这么快就打定了主意？”
沈清漪正坐在窗下理线，没有抬头：“翠儿嘴快，你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“我哪是打听来的。”沈清柔笑道，“是我屋里的小丫头去西街买针线时远远瞧见的。姐姐可别多心，我就是随口问问。那簪子包了铜托之后，可还是原来的样子？怕不是要变个模样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线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包一层铜托，哪有变模样的道理。妹妹若担心，待取回来时，我拿来给你看看便是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沈清柔笑了笑，没再追问，又坐了一会儿便抱着肚兜走了。她走时脚步轻快，像是得了什么准话似的。
沈清漪目送她出院门，放下手里那捋线，对王嬷嬷道：“她今日来，是确认那支簪子去了银楼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一回，她总算替那边带了个准信儿回去。”
傍晚时分，翠儿回来了。她将包着铜托的簪子原样放在妆台上，笑道：“小姐，那老匠人说，簪尾的铜托他比着样子做了个新的，虽然手艺不如从前精细，但比旧的好看多了。”沈清漪没有急着拆开帕子，先问了她一句：“那匠人可有问起簪子的来历？”翠儿摇头：“他就量了量尺寸，别的没问。倒是旁边一个学徒多嘴说了一句，说这簪子的玉色真好，像是北边的料子。老匠人瞪了他一眼，他便没再说了。”
沈清漪听完点了点头：“辛苦了，下去歇着吧。”翠儿退下后，她拆开帕子，拿起那支替代簪。簪尾已被包上一层崭新的黄铜托，在灯下泛着柔亮的光。她以指尖轻轻拨了拨那圈铜托，铜托咬合得很紧，接缝细密，样式也算大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将簪子放回妆台抽屉里，又将暗格中那支真玉簪取出来，握在手心。两支簪子，一支在明处，一支在暗处。明处那支替她挡去了所有目光，暗处这支握着祖母留下的秘密。
窗外夜色渐沉，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。沈清漪握紧那支真玉簪，感觉到簪尾方形压印处传来的细微起伏——仿佛那枚被换掉的铜托，正隔着十几年的光阴，在指尖底下轻轻回应她。她还不知道那印记到底通往哪里，但她知道，假簪去了银楼的消息已经在对方手里了，他们很快便会走近那间银楼，走近那位老匠人，一条线便会自然浮出水面。而她要做的，是顺着那枚他们用来问路的铜钱，再往前走半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