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音阁设宴那日,天光晴好,日头一早就升过东墙,将屋脊上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。沈清漪比平日起得更早,推开窗望了一眼天色,又坐回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她一张素净的面容,眉眼间不见半点波澜。她伸手拉开暗格,将那支真玉簪轻轻取出,在掌中握了片刻,指尖缓缓抚过簪尾那道方形压印,仿佛在确认它仍在那里。而后,她将真簪放回原处,落了锁,从妆台抽屉里取出那支包好新铜托的替代簪,对着镜中,缓缓插入发间。新铜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与玉色相映,乍看之下并无半分不妥。
王嬷嬷端着铜盆进来,一眼便瞧见她发间那支簪子,低声问:“小姐,今日就戴这支?”
“戴这支就好。”沈清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,声音不高不低,“真簪在暗格里,没有人动得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问,“大壮可有消息?”
“有。”王嬷嬷放下铜盆,压低声道,“昨傍晚传回来的。萧家那位公子巳时进了城,没往别处去,先在南城客栈落了脚。大壮远远瞧了一眼,说是个年轻男子,穿玄青色袍子,气度不似寻常客商。后来他换了身衣裳,从客栈后门出去,拐进了恒记布庄,直到入夜掌灯时分才出来。”
沈清漪听了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垂下眼帘,看着袖口那一道细密的绣纹,片刻后才低声道:“先到恒记布庄落脚,是他一贯的做派。在旁人眼里他是客商,进了恒记,才有暗中接洽的人。”她站起身来,“不必猜了,他今日必然会来。这场戏,客人不到,席面摆得再好看也是白搭。”
正厅里宾客已来了大半。林氏今日穿一件宝蓝遍地金褙子,容光焕发,正坐在主位旁与几位太太夫人闲话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目光先落在那支簪子上,停了一瞬,随即笑道:“清漪来了,快来见过几位太太。今日萧家那位远亲也要到,你替娘招呼着些。”
沈清漪含笑应下,在崇安侯夫人身旁落座。崇安侯夫人正端着茶盏,见她坐下,放下茶来道:“沈姑娘今日这簪子倒好看,玉色好,铜托也配得齐整。”沈清漪抬手轻触簪尾,微微一笑:“祖母留下的旧物,前几日送去西街重新包了个铜托,倒比从前精神些。”她说着,余光扫向厅门口。门外廊下脚步声响,一名下人快步进来通报:“太太,萧公子到了。”
林氏立时站起身,脸上堆起热络的笑:“快请。”沈清漪搁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。
日光照进门来,一个年轻男子跨过门槛。他穿着玄青色锦袍,腰间束一条素色带子,身形高而瘦,面容清俊,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神色。进了门,他不疾不徐地环视一圈,目光在厅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,微微一停。他先向林氏行了一礼:“萧某一路耽搁,劳太太久候了。”声音温和,带着些微北方口音,不重,却抹不掉。
林氏笑着摆手:“公子是远客,何必客气。来,先见过国公爷,再到这边来坐。今日都是旧交,不用拘礼。”说着便将萧景琰引到沈正廷面前。沈正廷与他寒暄了几句,问起路上是否平顺,萧景琰一一答了,言辞谦和,举止也不见生疏。沈清漪坐在原位没有动,端着手里的茶盏,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的待客场面。
然而萧景琰在厅中寒暄了一圈后,不紧不慢地向她这边走来。他在两步外站定,拱手道:“这位想必是沈大小姐了。常听人提起,沈家大小姐颇有书卷之气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沈清漪放下茶盏,也欠了欠身:“萧公子客气了。妾身不过深闺里读了几页闲书,哪里担得起‘书卷气’三个字。倒是公子一路北来,风尘仆仆,辛苦了。”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触,又各自分开,像两柄剑轻轻磕了一下,便收了回去。沈清柔坐在一旁,笑盈盈地插话:“姐姐与萧公子倒是头回见面,就这么说得上话,可见两家渊源深了。”她这话说得像打趣,听着却有些扎耳。林氏走了过来,笑着接道:“可不是么?两家祖上原就是走动的亲戚,如今晚辈见了面,自然亲近。来,入席吧,边吃边聊。”
宴席设在清音阁。今日的布置比先前那场小宴更为隆重,廊下垂着素纱,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的桂花,香气随风浮动。林氏将萧景琰让到主宾位上,自己坐在他左首,沈清漪被安排在他右首,隔着案几,几乎是面对面。沈正廷坐在主位,沈清柔与几位太太依次往下。酒过三巡,席间气氛热络起来。林氏笑吟吟地开口:“说起来,萧家与沈家也算几辈子的交情了。从前老祖宗在世时,两家常来常往。如今公子难得来京一趟,该多住些日子,也好让咱们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萧景琰放下银箸,笑道:“太太盛情,萧某却之不恭。只是此番进京,手头还有些杂事要办,恐怕在城里住不了太久。”他说着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沈清漪发间那支簪子,停了一瞬,又移开,“不过,若能与沈家的旧人叙叙前情,倒也是桩幸事。”
沈清柔忽然道:“说起旧事,我倒想起一件事来——姐姐那支祖母留下的玉簪,前几日刚送去银楼包了新铜托。萧公子是北边来的,走南闯北见得多,可认得那簪子是北边哪一派匠人的手艺?”她声音清脆,仿佛是无意间提起,席间几位夫人却都停下筷子,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漪发间的簪子上。
沈清漪没有一丝慌乱。她放下手中茶盏,抬手将发间簪子取下,托在掌心里伸向萧景琰的方向:“不过是一支旧簪子,胜在玉好,铜托是新配的,哪里敢叫萧公子掌眼。”她语气平淡,手掌却恰好托住那枚新铜托。日光从窗格间照进来,落在黄铜上,泛着一层微亮的光泽。萧景琰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,极快地从铜托上掠过,又抬眼看向她,微微笑了笑:“沈姑娘客气。玉确实是好玉,北边料子的颜色与别处不同,一看便认得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半分,“至于铜托——能配得这样齐整,料想是新做的。旧的,该是换下来不在了吧?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。沈清漪却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。她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开:“自然是不在了。旧托子用了许多年,边缘早已磨得不成样子,留着也是无用的物件。”她将簪子缓缓插回发间,指尖轻轻抚过簪尾,声音平静如常,“东西用旧了,换一件新的,也是寻常道理。”
萧景琰没有再接这话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似乎在品酒,又似乎在品她方才那几句话。沈清柔在旁边笑着打圆场:“姐姐说得是。这世上东西用旧了,总归是要换掉的。”她语气甜软,听不出什么异样。沈清漪淡然一笑,没有多言。
宴过半程,萧景琰与沈正廷聊起旧事来。他问了几句沈家祖宅的典故,又提起城南一带地势,最后仿佛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沈家祖宅后山那片地,听说一直空着?没人打理过?”沈清漪正低头夹一箸菜,筷子在盘中微微一顿,又若无其事地将菜夹了起来。她没有抬头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沈正廷摇了摇头:“那片地荒了有些年头了。从前老祖宗在时还有几分意思,后来没人打理,渐渐就荒废了。”他说得漫不经心,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。萧景琰“哦”了一声,也像是随口一问,没有再往下接。沈清漪将那一箸菜送进口中,慢慢嚼着,心里却像被人投下了一枚石子,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宴散后,沈清漪推说身子乏了,辞了林氏,独自从清音阁沿游廊往回走。王嬷嬷跟在她身后,走过假山时,左右看了一眼,低声问:“小姐,萧公子方才问起祖宅后山那片地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沈清漪脚步没有停,“他这次来,不只是为铜托的事。”她穿过月洞门,走进院中,凉风迎面扑来,带着傍晚的寒意。她推开屋门,在妆台前坐下,将发间替代簪取下,放在台面上。簪尾的黄铜托在灯下泛着光,像一个完美的壳——壳里面是空的。秘密还锁在暗格里。她伸手拉开暗格,看那支真玉簪静静躺在里头,旁边是银镯和铜丝拓样。她指尖轻轻触了触簪身,又合上暗格,落了锁。
窗外暮色渐合,桂花香隔着一道墙飘进来,甜得有些发腻。沈清漪坐在灯前,烛火无声跳动,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