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光未亮，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唤翠儿，独自披衣起身，走到妆台前，拉开暗格，将那支真玉簪取出来。以指腹轻轻抚过簪尾那道方形压印，像在丈量什么，她默了片刻，又将簪子包进一块干净的帕子里，贴身收好。她没有戴那支替代簪，只随手簪了一枝素银钗在发间，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褙子，吩咐王嬷嬷备车，说是去城外观音寺祭扫祖母旧物。
王嬷嬷办事利落，不到半个时辰，车子便已停在角门外。翠儿端着茶进来时，沈清漪已经整装待发。她看了翠儿一眼，语气平淡：“你在院里守着，太太若问起，就说我去观音寺上香了。”翠儿应下，目光却在她那只贴身收着的帕子上停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。
沈清漪与王嬷嬷上了车，车帘落下。马车出了角门，沿街向南走了一段，王嬷嬷透过车帘缝隙向后看了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有人跟着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：“我知道。出府时那道影子，在角门外就站着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让车夫绕道城南官道，走到半途改走西侧那条小路。”
西侧小路是她上次去取铁匣时被逼改道走过的路，那回在山道口碰见几个不速之客，她绕开大路，才避开了围堵。这一次，她不能走明路——萧景琰既然已经问起祖宅后山，必然会派人在那条路上等着。她走西侧小路，既是为了甩掉尾巴，也是为了确认他们到底跟到了哪一步。
车夫依言拐上城南官道，行了一程，又折入一条窄窄的土路，两侧是枯黄的草丛与低矮的树篱。王嬷嬷回头看了几次，低声说：“后面的影子没了。”沈清漪挑起车帘一角，望见远处的山脊轮廓，对车夫道：“靠前面那片林子边停下，不必再往里。”
车子在林子边停住。沈清漪下了车，让车夫留在原地等候，只带王嬷嬷沿一条长满野草的坡道向后山方向走去。这条路她上次走过，却因被人堵在山道口而半途折返。她记得地势：东面是一片荒废的梯田，西面紧贴着一道石壁。她沿着石壁边缘慢慢向前，脚下的碎石在鞋底沙沙作响。走到一处石壁凹陷时，她停住了脚步。
石壁表面的苔藓已干枯发黄，被风剥落了大半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岩面。岩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，左右对称，像是卷曲的花瓣。沈清漪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拨开残余的苔藓，刻痕的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一朵缠枝莲，花瓣的卷曲弧度，与她暗格中那枚铜丝拓样一模一样。她的动作停住了。她蹲在那里，指尖落在石痕上，仿佛怕惊动什么，良久没有动。这朵缠枝莲不是随意画上去的，而是刻在岩面内侧，被人用泥土和苔藓盖了不知多少年。若不是她循着铜丝拓样的形状特意来找，根本不会发觉。她将指尖移向刻痕下方，苔藓底下还有一行更浅的字迹，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，只隐隐能认出起笔处像一个“永”字。
她收回手，直起身来，环顾四周。铁匣中那幅堪舆图残页上的线条在她脑中浮现——从万安桥通向恒记布庄的暗沟，若顺着城墙走向继续向南延伸，恰好指向她脚下的山林。按那残页的比例量过去，与石壁所在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。她正在推算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沈姑娘走得倒快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即回头。她站在原地，缓缓转过身去。萧景琰正从石壁另一侧的矮树丛后走出来，穿一件玄青色的袍子，料子不起眼，衣摆却浆得笔挺。他的目光越过她，落在她身后那片石壁上，停了一瞬，又移回她脸上：“在下听说这片山林有几株晚开的山茶，特地来看看。不想倒在这里遇见了沈姑娘。”
他语气客气，说的却是假话。沈清漪没有揭穿他，只微微一笑：“原来是来看花。只可惜这个时节，山里连野菊都谢了，更遑论山茶。”她说着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，将方才触过石痕的那只手指尖拢回袖中，“萧公子好雅兴。”
两人隔着几步距离，目光在半空中相遇，谁也不挪步。王嬷嬷已悄然后退几步，守在小路拐角处。山风穿过林间，吹动衣摆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半晌，萧景琰先开了口：“沈姑娘方才在看什么？”
沈清漪没有闪躲：“看石头。”她声音平淡，“这山里石头长得有意思，花纹像朵花似的，便多看了两眼。”她微微侧过头，“萧公子若也有兴致，不妨过来看看？”
萧景琰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，唇角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：“沈姑娘看东西的眼力，在下信得过。只是这山里风大，待久了容易伤风。沈姑娘还是早些回城的好。”他说着，微微欠身，没有多留，转身沿来路走了。他脚步不快不慢，衣袍在灌木丛间一掠而过，很快便消失在林木深处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良久没有动。她摊开拢在袖中的那只手，指腹上还残留着那朵缠枝莲的触感。方才萧景琰站的位置，恰好对着那片低矮的树丛，树丛后的土地上有一行浅淡的脚印，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走出来。她没有再多留，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走。”
二人沿来路折返，绕过石壁，穿过林子，回到马车等候处。沈清漪上了车，放下车帘，才松开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手。她低声说：“那石壁上的花纹，与我手里的铜丝拓样一模一样。刻痕下面还有个‘永’字。祖母留下的入口，不在祖宅院子里——在后山。那朵缠枝莲，就是暗门的记号。”
车帘外风声不息。她靠进车壁，闭了闭眼。萧景琰来了，来得比她预想得快。他不是来探路的，是来确证的。他站在那片树丛后，看到了她蹲在石壁前的动作，也看到了她指尖触过的位置。他不会想到那朵缠枝莲已经被她拓在了纸上，更不会想到她已将那块石壁的方位牢牢刻在了心里。但她方才，按在石壁上的时间太久了——萧景琰或许已经从那块石壁的苔藓剥落程度推测出，她在那处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看石头要久得多。若他也知道石壁的位置，他今天来，就不仅仅是追她的行踪，更是他自己也找到了那一处记号。
马车沿着乡道向城中驶去，轮声辘辘。她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触过石痕的手指上，指尖仍带着微凉。那朵缠枝莲的花纹穿过十几年光阴，从铜托上消失，又从石壁上重新浮现，如今被她的指腹清清楚楚地描了一遍。她低声道：“那扇门他还没找到。但那处石壁，他已经知道了。”她的目光微微收紧，“他今天来，是确证我是不是也找到了。我不能让他先动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