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蒙蒙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躺着没有立刻起身,望着帐顶那方青灰色的暗影,将今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几遍。周夫人的字条上没有指明那口井的位置,倒是大壮回报,石壁左侧约二十步有一条浅沟,沟尽头埋着半截方形石板,像是井圈倒伏后留下的底座——那口井应当就在那里。
她掀被坐起,走到妆台前,没戴那支替代的簪子,只挽了一枝寻常的素银钗,换了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褙子,颜色不起眼,走在乡间也不扎眼。
王嬷嬷端水进来时,她已经收拾停妥。王嬷嬷没有多问,只低声道:“车备好了,还停在老地方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走到门边交代翠儿:“我去观音寺还愿,午后便回。太太若问起,照实说便是。”翠儿应下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没有说话。
马车从角门出去,沿长街走了一段,拐上城南官道。晨光渐升,道旁的草木还挂着露水,车轮碾过泥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清漪挑起车帘一角望出去,官道上行人不多,远处几辆牛车慢悠悠地走着,看不出有人跟梢的迹象。但她没有放松,对王嬷嬷道:“让车夫照旧走官道,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再拐西侧小路。”王嬷嬷应声探身出去吩咐了一句,车夫扬鞭轻轻一响,车速未变,方向也未变。
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,林子过后,车夫依言将车拐入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。路两侧是枯黄的草丛和矮树,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微微颠簸。沈清漪扶住车壁,透过帘缝向外望。路尽头的山影越来越近,那片她此前被迫改道时走过的西侧小路,此刻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,连鸟鸣也稀少。
车在林子边停住。沈清漪下了车,让车夫留在原地,只带王嬷嬷沿一条长满荒草的坡道向后山方向走去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稳当,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周围。上一次她在石壁前蹲得太久,被萧景琰看到了动作;这一次她不能直接在石壁前停留——周夫人的字条说得很清楚,真正的入口是那口井,石壁只是锁头,不是门。她沿着石壁左侧的山脚绕过去,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碎石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走了约莫二十步,她停住脚步。
荒草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前方,但在草丛深处,有一片地势明显低洼下去,像是有人曾在此处挖开过什么,又被草皮重新盖住。沈清漪蹲下身,拨开荒草。草根底下露出一块灰褐色的石板边缘——方正、厚实,表面被泥土盖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角。石板的样式与周围的山石明显不同,棱角分明,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,一看就是人工凿出来的。她指尖沿着石板边缘摩挲了一圈,在石板下方摸到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,像是井壁收窄后留下的缺口。她收回手,直起身,目光四下一扫,确认周围没有人影,才对王嬷嬷低声道:“就是这里。”
她没有急着找工具挖掘,只蹲在原地,又将那张字条上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:“门外有井,井下有路,路尽头是门。门不上锁,只有锁芯。”门外有井——井在石壁之外;井下有路——路在井底;路尽头是门——门在路的尽头。而那扇门,锁芯在井里,钥匙是祖母留下的玉簪。她将真玉簪贴身收着,隔着衣料轻轻按住簪身,像是确认它仍在那里。
她站起身,正要沿原路返回,目光忽然落在石板边缘一处不显眼的痕迹上。那是半枚脚印,踩在石板旁的湿泥里,脚尖朝向井口。那脚印不大,大约是男子尺码,边缘清晰,印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浮土,像是新踩上去不久。沈清漪的瞳孔微微一缩。她没有出声,只轻轻拉了拉王嬷嬷的衣袖,朝那枚脚印扬了扬下巴。王嬷嬷低头一看,神色一紧。沈清漪没有说话,转身沿来路往回走,步子不疾不徐,直到绕过那片矮树丛,看不见那处井口了,她才停下脚步,低声说:“有人来过。”
“会不会是大壮留下的?”王嬷嬷低声问。
沈清漪摇头:“大壮昨夜是沿山脚绕过来的,他说看见石板时没有靠近,只远远记了方位就撤了。那枚脚印踩在石板边缘,鞋尖朝内,像是蹲下去看过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他来过。”
王嬷嬷压低声音:“是萧公子的人?”
“未必是他本人,也许是周掌柜派来探路的。”沈清漪目光平静,语气却透着一丝凉意,“他们已经摸到那口井了。”她抬眼望向远处山脊,晨光已经升高,照亮了半个山坡。她断定,那枚脚印是这几日留下的——也许就在昨夜,也许是前两日。萧景琰从她蹲在石壁前的动作里看出了端倪,抢先一步找到了井的位置。他没有动手挖掘,只留下半个脚印就离开了,也许是因为发现井口被封死,需要工具才能挖开。他回去准备了工具,准备再回来动手。
沈清漪沿着原路走出林子,重新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后,她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,脑中却飞快地转动着。萧景琰已经知道了井的位置,也猜到了井与石壁之间的关联。但他不知道那把钥匙在她手里——那支真玉簪已经不在妆台暗格里了,而是被她贴身收着,藏在衣料内侧一个缝制的小袋里。他就算挖开那口井,找到井下那条路,走到路尽头的门前,也没有钥匙打开那道门。她还有时间。
车行了一阵,沈清漪忽然开口:“让人去打听一件事。”王嬷嬷探头过来,她压低声音,“这两日恒记布庄有没有人出城,尤其是往城南方向去的。若有,是几个人,走的哪条道,什么时候回的城。”王嬷嬷应了一声,将话记下。马车继续沿土路向城中驶去,轮声辘辘。沈清漪靠进车壁,指尖隔着衣料,再次按住那支玉簪的位置。
簪身温润,像祖母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。她低声自语:“你留下的那道门,我会去开。但开了门之后会看到什么,我会小心地看。”
窗外风声不息,田野间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枯草丛中惊起,扑棱棱飞向远处,像是碰落了什么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