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午后传回来的。大壮亲自跑了一趟,从城南官道边的茶棚伙计口中套出话来:昨日上午,恒记布庄有个伙计牵了一头骡子出城,驮着两个麻袋,往城南方向去了,直到傍晚才回来,麻袋已空了。那伙计大壮认得,是周掌柜手下一个叫刘四的人,平日专管布庄下货,甚少出城。沈清漪听完,没有立刻开口,只坐在窗边将那束丝线理了又理,理顺了,才低声说:“骡子驮的是工具。他们昨日便动手了。”
王嬷嬷神色一紧:“那口井已被他们挖开了?”
“未必。”沈清漪放下丝线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“骡子驮两个麻袋出城,傍晚回来时已经空了。若只挖一日,未必能挖到底——那口井封了十几年,土石夯得瓷实,不是一朝一夕能清开的。刘四一个人,力气有限,料想只清了大半,夜里还得回城歇息。”她顿了顿,眼睫微垂,“但明日若再去,就该见底了。”
王嬷嬷轻声道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我们今夜动手?”沈清漪没有直接答话。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格,取出那支替代簪,指尖在簪尾新包的黄铜托上抚过,像是在掂量什么,片刻后道:“他们白日挖井,夜里歇息,说明他们不敢点火连夜动工,怕烟色惊动附近人家。那我们便趁夜去。他们挖过的坑,正好省了我们的事。”她放下替代簪,转头看向窗外,暮色正从院墙外漫进来,“你去备一盏小灯笼,裹上厚棉纸,只留一条缝;再让大壮备一把短锹,天黑后在西角门等我们。”
王嬷嬷应声要走,沈清漪又叫住她:“翠儿那边,别让她察觉。”王嬷嬷点头:“老奴省得,就道小姐今儿乏了,早早歇下。”沈清漪没再言语,又坐回妆台前,将那支替代簪插回发间,对着铜镜照了照,镜中人神色如常,看不出半分犹疑。
入夜后,府中各院陆续熄了灯。沈清漪没有宽衣,只在外面罩了一件深色斗篷,从床底取出铁匣,又将贴身藏着的那支真玉簪取出来,握在掌心里。她没有急着走,望着窗纸出神,想起了前世的一些旧事——前世她嫁入王府那日,萧景琰站在院中,笑意温润,手中拿着一支玉簪替她簪入发间,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鬓角。她那时尚心悸动,以为那是少年郎的温柔,后来方知,那玉簪的礼数底下,藏着多少虚伪。如今那支簪子已不再属于他。他欠她一条命,她这一世,要一样一样地讨回来。
她收住思绪,将真玉簪贴进衣料内层的小袋放好,轻声对王嬷嬷道:“走吧。”二人没有走正门,从角门侧身闪出,沿墙根黑黢黢的巷道走了一程,拐过一片矮树丛,便见暗处停着一辆青布小车。大壮坐在车辕上,见她们来了,没有作声,只点了点头。
车帘落下,小车辘辘驶出巷道,绕开城门,向南面官道方向而去。沈清漪坐在车中未语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掌上。夜风渐大,车帘被吹开一角,冷风灌进来,她微微拢了拢斗篷。
车行约莫一个时辰,在一处林子边停下。大壮将车藏进树影深处,提着短锹走在前面带路。沈清漪扶着王嬷嬷的手下了车,脚下是松软的荒草,每一步都落得沉默。夜色极浓,没有月亮,天上一颗星子也无,只有风从山坡上刮下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。大壮对路很熟,带她们绕过石壁,沿山脚行了一程,最后在一片低洼的草丛前站定。“就是这里。”他压着声音,用锹尖拨开荒草,露出那块半掩在泥土里的石板。石板边缘有一圈明显的新土——那是刘四白日掘过的痕迹。沈清漪蹲下身,指尖沿石板边沿探了一圈。石板松动了不少,缝隙间填塞的泥土已被挖开大半,露出一个黑沉沉的豁口,隐隐可见井壁的轮廓,窄窄地向下延伸。
她抬起头,低声问大壮:“刘四挖了多少?”大壮低声道:“这井口原是盖着石板压实的,他挖开了一角,能看见井筒,但下面还堵着不少土石,没清到底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退后半步,示意大壮将石板完全挪开。大壮把短锹插进缝隙,用力撬了几下,石板晃了晃,在夜风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石磨声响,翻倒在草丛中。井口彻底敞开,黑洞洞的。
沈清漪探头向下望,井壁由青砖砌成,砖面被泥土浸得发黑,深处隐约有股滞重的潮气涌上来。她伸手触及井壁边缘的砖缝,指尖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她仔细摩挲了一遍,粗糙的砖面上,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弧线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。她收回手,目光落向井底深重的黑影,声音很低:“井下有路,路尽头是门。”她直起身来,看向大壮,“你先下去,探一探井底是否还有石室或通道的入口。”大壮应了一声,将短锹别在腰间,提着一盏覆了厚棉纸的小灯笼,沿井壁凸起的砖沿,慢慢攀了下去。灯笼的光在井中晃动,一格格地沉下去。沈清漪站在井口,目光紧追着那团光。井壁很深,四周砖面被泥土覆住,越往下越窄。大壮攀至井底,灯笼光稳稳落定,映出一片狭小的空地。他蹲下身,用短锹拨开脚下浮土,锹尖碰到一处硬物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沈清漪在井口听见那声铮然之音,握着井沿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片刻后,大壮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压得极低:“小姐,井底有一块石板,像是门,上面刻着纹路,跟您让我看过的那朵花一样。”沈清漪的呼吸微微一窒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自己贴身藏着玉簪的位置。缠枝莲花纹的石板、井下被封死的入口、祖母留下的玉簪——三样东西终于在她眼前合拢成形。她低声对井底道:“别碰那块石板。”她直起身,退后半步,将井口边的荒草重新盖回去,遮住翻动过的痕迹。“今晚不动手?他们明日会再来。”王嬷嬷低声提醒。“所以我不能今晚在这里打开它。”沈清漪声音很低,“刘四已经挖了一日,他们明日必然还会来。我们走了,他们来了,正好替我再往井下探一段路。等他们挖到底部,以为得手了,我再出现,就不必自己费劲刨土了。”王嬷嬷先是一愣,随即低声道:“小姐要等他们替我们开道?”
沈清漪微微颔首:“他们不会毁掉那扇门——他们有求于门里的东西,比我更怕毁了它。他们挖到石板时,会小心翼翼地清理石板上方的土,不敢乱动。等他们清完了,我便去接手。”她低头看着重新盖好的草皮,声音很轻,“他们挖一日,我们省一日。后日夜里,再来。”夜风掠过井口,吹动她斗篷一角。她转身,沿来路返回,脚步不疾不徐,仿佛方才只是散步一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