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天光初透，王嬷嬷便出了门。辰时刚过，她从西街银楼回来，取回一只用棉纸包好的素面铜托，搁在妆台上。沈清漪拆开棉纸，将铜托拿在手里转了转，铜面光洁，没有刻痕。她取过替代簪，将簪尾原有的黄铜托卸下来，换上这只素面铜托，轻轻一转，卡得严丝合缝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，新替换的铜托简洁，没有那道缠枝莲纹样，倒像一件寻常旧物被重新收拾过一番，反倒多出几分素净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将替代簪放回妆台抽屉里，没有急着戴。
巳时，翠儿端茶进来，见妆台上放着拆下来的旧铜托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小姐换上了？”沈清漪点头：“旧托子丢了，新托子倒更合衬。”她说着，没有特意将抽屉关上，只随手掩了一半，露出里面那支替代簪的簪尾，新铜托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翠儿没有多问，放下茶盏便去收拾窗台。不多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沈清柔身边的小丫头菱角探进半个身子，笑着道：“大小姐，我们小姐让我来问一声，昨日那本花样册子可看完了？若看完了，让奴婢带回去。”沈清漪让翠儿去拿册子，自己则走到妆台前，将那支替代簪取出来，对着窗光慢慢端详，仿佛在检查铜托合不合衬。菱角捧着册子正要走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簪子，那枚新铜托在日光下一闪，映出一道黄亮亮的光。菱角没有多话，福了一礼便退出去了。
沈清漪望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，放下手中的簪子，对王嬷嬷道：“她看到的，会一字不落地传到沈清柔耳朵里。”
上午过了一半，大壮的消息便传了回来。刘四一早就牵了骡子出城，这回带了两把铁锹和一卷麻绳，没有驮麻袋，往城南官道方向去了。此外，恒记布庄后院那个戴帷帽的男子，昨日深夜又进了一次布庄，直到今早才离开。沈清漪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，她将窗台上那束早已理顺的丝线又拿起来，握住一端，轻轻一捻。片刻后她低声道：“他比我想的更急。刘四挖得越快，越说明萧景琰还没有找到开门的法子。”她放下丝线，目光落在窗外，“让大壮在井边做些手脚——在井口旁的湿土上印几枚杂乱脚印，再往石板缝隙间塞几块碎石，让刘四以为是岩层碎裂，需要多费时日。”
王嬷嬷低声道：“小姐这是拖住他？”
“拖一天是一天。”沈清漪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他以为那扇门底下是坚硬的岩层，便不会急着挖穿，会花更多时间在井壁四周试探，那样我们就可以晚一步露面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让他挖得慢些，等我到了，那扇门还完好无损地等着我。”
午后，沈清柔果然来了。她穿一件淡青褙子，手里拿着那本花样册子，笑意盈盈地走进门来：“姐姐，册子我瞧完了，还你。”沈清漪接过册子，随口问：“妹妹觉得哪个花样好？”沈清柔笑着答了几句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妆台那半掩的抽屉上：“姐姐那簪子修好了？”沈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点了点头：“新铜托配好了，样式与旧的差不多，倒也合衬。”她说着，走过去将抽屉拉开，露出替代簪的簪尾，“你看，可还过得去？”
沈清柔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目光在素面铜托上停了一瞬，笑道：“姐姐的眼光自然错不了。”她没有多问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。走出门槛时，她的脚步快了几分，裙摆微微拂过门槛，像是急着去做什么。沈清漪目送她走远，对王嬷嬷道：“她会把这消息传过去的。”
傍晚时分，沈清漪以买绣线为由出府，只带了王嬷嬷一人。锦绣坊在旧城北一条小巷里，铺面不大，门口挂着一块素色布帘。沈清漪走到巷口时，恰好见萧景琰从隔壁书铺走出来，穿一件竹青长衫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像是刚挑完东西。他看见她，微微一顿，先笑了笑：“沈姑娘，巧了。”沈清漪停下脚步，也微微颔首：“萧公子好闲情。”
两人隔着两步距离站定，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萧景琰先开口：“沈姑娘近日总往城外去，听说是在打理祖母留下的旧物？”他语气仿佛只是闲话家常，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。沈清漪不紧不慢地回答：“祖母留下的东西多，有些在府里，有些在祖宅，总得一样样归置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公子倒是对沈家的旧物很上心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这话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那口井，我替沈姑娘看过了。门还在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沈清漪没有露出半分意外，迎上他的目光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门在不在，我比公子清楚。只是门上的锁，钥匙只有一把。”她说完，微微欠身，语气淡得像一阵风，“公子慢走。”没有再多留，转身推开锦绣坊的门帘，走了进去。王嬷嬷守在门口没有跟进去，余光瞥见萧景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门帘看了片刻，才转身沿巷口离去。
沈清漪在锦绣坊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挑了几束绣线，付过钱出来时，巷口已经空无一人。她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，手指拢在袖中，指尖还带着方才锦绣坊里丝线的干燥触感。萧景琰方才那句“门还在”，是在告诉她——他已经看到了井底的石板门，却打不开。他不知道钥匙在她手里，但他知道她一定有开门的法子。她方才那句“钥匙只有一把”，便是让他以为那柄钥匙遗失已久，断了她不会拿出来的念头。
回到院中已是掌灯时分。沈清漪坐在灯下，没有急着用饭，先换下外出的衣裳，从贴身小袋中取出那支真玉簪，以软布细细擦拭簪身。灯光落在玉面上，温润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水。她注视了许久，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不能等到后日。刘四掘进的速度比我们想的快，万一他明日就挖到石板，萧景琰便知道钥匙不在他手里，会盯得更紧。明晚我们便去。”
王嬷嬷轻声问：“小姐打算今夜就动身？”
“明天夜里。”沈清漪放下软布，将玉簪贴回小袋，“你再让大壮备好长索、油布与短锹，藏在城外那棵老槐树下。明早你再去一趟广济庵，替我递一封信给周夫人，只写四个字：‘明夜借宿’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到那日夜里，我们出城后不直接去后山，先在广济庵落脚。周夫人若肯留我住，我在她那里过夜，府里便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出了城。”
王嬷嬷应声退下。沈清漪独自坐在灯前，烛火无声跳动。她将替代簪从抽屉里取出来，看了片刻，又放回去。素面铜托如今已安在替代簪上，沈清柔今日已经看见了。她会把那枚新铜托的样子告诉萧景琰，让他以为那支簪子已经修好，与祖母留下的印记再无关联。而真正的那支玉簪，此刻正静静地贴在她胸口内侧的小袋里，隔着衣料，传来一缕温润的触感，像是祖母沉默的守望。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，远天一颗星也没有，仿佛正酝酿着什么。她吹灭灯，在黑暗中低声道：“明晚，我就去开那扇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