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潮抄起门后那把生锈的铁锹时，手臂肌肉记忆般地绷紧。槐树粗壮的树干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，他侧身，将铁锹平举，像投掷标枪一样猛地甩了出去。
铁锹带着风声旋转着飞向巷口那个正要转身的风衣男脚踝。
“操！”风衣男低骂一声，几乎是本能地向侧方翻滚。他动作很快，但铁锹还是擦着他的小腿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手里那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脱手飞出，撞在青石板上，“啪”地一声脆响，里面传出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——江潮前世自己的声音——戛然而止。
林晚意从院墙拐角冲了出来。她手里握着一个用旧喷壶改装的简易喷雾器，对着刚站稳的风衣男面部就是一阵猛喷。浓烈的工业酒精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啊——！”风衣男捂住眼睛，踉跄后退，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间，但被酒精刺激得睁不开眼，动作慢了半拍。
江潮已经冲到他面前，右膝狠狠顶在对方胸腔下方。风衣男闷哼一声，身体弓成虾米，被江潮顺势按倒在地。江潮单手压住他肩膀，另一只手迅速探进对方那件厚实的防弹风衣内侧。
手指触到一个硬质封套。
江潮扯出来，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扫了一眼。那是一张深蓝色的证件，塑料封膜在光下反着冷光。证件抬头印着“特种通行证”五个宋体字，签发单位一栏盖着鲜红的公章 深海逻辑研究所。
签发日期：1988年7月15日。
江潮瞳孔微缩。现在是1988年10月。这张证件上的日期，比现在早了三个月。而且“深海逻辑研究所”这个单位名称……他脑子里闪过第363章里那个来自2024年的“时代先锋实验室”。
“嘿……嘿嘿……”被压在地上的风衣男突然笑了起来，声音因为胸腔受压而有些嘶哑，“找到了？有用吗？那玩意儿……是靠你脑子里那点东西活着的……每读一次，你就少一点……等读完了，你也就不是你了……”
江潮没说话。他脑子里快速调出【基础信息查询】里关于“1988年心理审讯弱点”的数据流，同时另一段记忆浮现出来——第319章，高德胜审讯那个走私犯时用的手法。
他松开压住对方肩膀的手，转而用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按住风衣男颈部侧面的某个位置，用力下压。
风衣男的笑声卡在喉咙里，眼睛猛地瞪大，随即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，脑袋一歪，昏了过去。
“你把他……”林晚意握着喷雾器，警惕地盯着地上不动弹的人。
“暂时休克，几分钟就能醒。”江潮松开手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走到那个摔碎的录音装置旁边，蹲下身捡起几块碎片。
林晚意也凑过来。她接过江潮递过来的一块电路板，借着光仔细看。巴掌大的绿色电路板上，除了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，还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一行小字：
【触发语音样本后，启动意识波动采集，持续至目标情绪峰值，数据实时回传。】
字迹工整得像机器打印的。
“他们不是要杀你。”林晚意抬起头，脸色有些发白，“他们是要……采集你的反应？像养着什么似的……”
江潮没接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站起身，拽着昏迷的风衣男的衣领，把人往祖屋方向拖。
“搭把手。”
两人合力把风衣男拖进院子，下了地下室。江潮打开灯，昏黄的灯泡照亮了堆满杂物的空间。角落里停着那台他前几天刚买回来的二手挖掘机，液压臂还保持着上次测试时的姿态。
江潮爬上驾驶座，启动引擎。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他操纵操纵杆，挖掘机的液压臂缓缓移动，前端那个厚重的金属铲斗“哐”一声抵在墙角，把刚刚被他们扔在那里的风衣男死死卡在铲斗和墙壁之间。
风衣男被震动惊醒，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，只有脑袋还能勉强转动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江潮从挖掘机上跳下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风衣男喘着粗气，盯着江潮，没说话。
“郭涛。”江潮突然说。
风衣男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证件上写着呢。”江潮晃了晃手里那张蓝色通行证，“郭涛。深海逻辑研究所的前观测员——‘前’字是你自己加的吧？我看你这架势，不像已经离职的样子。”
郭涛冷笑：“知道名字有什么用？你知道深海逻辑研究所是干什么的吗？你知道‘时代先锋’项目启动的时候，你还在海边打渔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潮平静地说，“但我知道你们需要我活着，而且需要我保持清醒，保持情绪波动。因为那个金手指——或者说，那个寄生在我脑子里的东西——是靠我的记忆和情绪当养料的。对不对？”
郭涛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，祖屋外面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，接着是收音机调台的声音。隔壁邻居老张头习惯每天晚上这个点听新闻。
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：
“……下面播报经济快讯。据有关部门监测，近期国内部分生产资料价格出现异常波动，尤其是钢材、水泥等基建材料，环比上涨幅度已超过百分之十五。专家分析，这可能与明年即将启动的大型基建项目预期有关……”
江潮站在原地，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了。
这段新闻的内容，每一个字，他都熟悉。
两个小时前，他在地下室尝试读取金手指里那些尚未解锁的模糊信息时，曾经瞥见过一段破碎的提示：【1989年第二季度，基建材料价格异动，涨幅超15%，与北方三大项目提前泄密有关。】
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还在继续：“……有关部门表示，将密切关注市场动态，必要时采取调控措施，确保经济平稳运行……”
1988年10月的晚间新闻，播报着本该在1989年才发生的事。
郭涛被卡在墙角，仰头看着江潮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，突然咧开嘴，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：“听到了？时间线开始对不上了吧？我告诉你，这才刚刚开始。你读得越多，塌缩得越快。等你的记忆彻底变成养料喂饱了那个东西，你猜猜，到时候活在1988年的这个人，还是你吗？”
地下室里只有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，和收音机里断续传来的新闻播报。
江潮转过身，走到工作台前，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。他走回郭涛面前，蹲下身，扳手冰凉的金属面贴在郭涛脸颊上。
“你们研究所有多少人知道我的事？”
郭涛盯着他，不说话。
扳手慢慢下移，抵在郭涛被液压臂压住的右手小指上。
“我问最后一遍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多少人？”
郭涛额头渗出冷汗，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看着江潮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就像在看一件工具。
“……观测组……六个人。”郭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“直接负责你这个项目的……就我和组长。其他人只知道有‘特殊样本’，不知道具体是谁。”
“组长叫什么？”
“陈……陈守义。”
“他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真的不知道！”郭涛声音发颤，“我们平时单线联系，他只在需要的时候找我。这次来你这儿，也是他三天前突然下的指令，让我带着录音装置过来，触发语音后采集数据……”
江潮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松开扳手，站起身。
他走到工作台边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电工胶布，又走回来，撕下长长一段，把郭涛的嘴严严实实封了起来。
“今晚你就在这儿待着。”江潮说，“明天天亮之前，我会想好怎么处理你。”
他转身走向楼梯，林晚意跟在他身后。走到楼梯口时，江潮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被卡在墙角、只能发出呜呜声的郭涛。
“对了。”江潮说，“谢谢你告诉我陈守义这个名字。”
郭涛的眼睛猛地瞪大。
江潮没再看他，转身上了楼。地下室的灯被他关掉，只剩下挖掘机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绿光，映着墙角那个被死死卡住的人影。
楼上堂屋里，收音机已经调到了戏曲频道，咿咿呀呀地唱着《霸王别姬》。
林晚意关上门，背靠在门板上，深吸一口气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江潮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，看向外面漆黑的巷子。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下一个来的人。”江潮放下窗帘，“郭涛失联，那个陈守义一定会有所动作。在他动之前，我们得先搞清楚，那个金手指到底在把我变成什么。”
堂屋里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一下。
夜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