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影子停在石门外的地面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泓浓墨在暗处凝固。沈清漪侧身贴着门后，呼吸压得极浅，铁钎尖端仍抵着那块已然松动的第三块砖。她没有去看门外，只凭听觉捕捉每一缕细微的动静。衣料摩擦声消失了。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——不是失望，倒像是确认什么之后的松缓。接着一个声音在石门外响起：“沈姑娘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那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低沉平稳，隐约带着一点北方口音。萧景琰。
沈清漪没有答话，也没有动。半晌，门外又开口了：“你不必躲。这条通道只有一间石室，没有第二个出口。”他语气笃定，像是对这座地下构造早已烂熟于心，“你方才撬的那块砖，是一道应急活门，通往后山岩壁的一条窄缝。那条路我可以告诉你——它已经塌了。”沈清漪握着铁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没去验证话中真假，只将那口气稳稳压住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既然塌了，萧公子为何还站在这门外不进？”
片刻后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。“沈姑娘冷静得让人钦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若真要你的钥匙，方才在山道口便拦你了。我没有——是因为我知道我进不了这扇门。”他声调沉了些，“石室的门只认沈家血脉的玉簪，旁人就算拿到钥匙也打不开。你祖母设下这重机关，本就没打算让外人进去。”
沈清漪沉默着没有接话。她心中飞快地转着：萧景琰既然知道玉簪是钥匙，也知道门只认沈家血脉，说明他对祖母留下的布置知道不少——至少知道核心的那一部分。而她看不透的，是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。片刻后她开口：“萧公子若明人不做暗事，不如说说你想从这扇门里拿到什么？”门外没有立刻回应。过了几息，萧景琰的声音传来：“一册账本。”他说，“上面记着一些旧账。那些账大多是十几年前的事了，其中有不少与沈家、萧家都有牵扯。我要的只是其中一页。”他稍作停顿，“那页上记着一笔我母亲在世时的银钱往来——我不愿那笔账留在旁人手里。”
沈清漪沉默地听完，将他的话拆开来慢慢掂量。账本，旧账，两家都有牵扯……祖母留在石室里的竟是旧账，而非金银。这倒与她想的不同，也和她手上帛条中“永昌号凭据”几个字隐隐呼应。她未急着判断，只道：“原来萧公子追了这一路，是为了一笔旧账。”门外没有应声。片刻后萧景琰道：“沈姑娘可以先打开那木箱看看。若没有我说的东西，权当我今夜没来过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让人难以辨别的东西，“但我劝你不要一个人做主。那账本上的旧账，牵涉的远比你知道的多。”
沈清漪依然没有动。她心里清楚，门外此人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试探、是诱饵、是计策。但她也明白，眼下被困在这间石室中，想要平安离开，只有两个法子：一是相信门外的人确无恶意，开门与他当面谈；二是不信他所说退路已塌，自己冒险撬开第三块砖去验证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铁钎抵着的那块砖。砖缝确实已经松动，指尖能感到砖后是空的——里面确实有一条通道。但萧景琰说它塌了。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撒谎。
正犹豫间，门外又传来他的声音，这回语气带了一分认真：“沈姑娘，我若真想拦你，从你在溪涧绕路时便可动手。我一路跟着你到了这里，却没有出手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只是想跟你谈那笔旧账。”沈清漪慢慢直起身，将铁钎从砖缝中抽出。她侧过头，望向门外那道影子。指节已经泛白，但声音未露出半分波澜：“那你退后三步。”片刻后，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，向后挪了三步，停住。
沈清漪没有立刻迈步，在原地又站了两息，才从门后走出来，立在那扇开着的石门内。她与萧景琰之间隔着那道门框，灯影映在他脸上，照出一张平静的、略显清瘦的面容。他果然穿着那件竹青长衫，臂间搭着一件深色外袍，神色从容，不像是立在一座地下石室前与人交涉，倒像是在什么庭院里与人闲话。他的目光越过她，落在她身后那间石室里的木箱上。他望了片刻，又收回目光看向她：“你可看了那只木箱？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漪说。
萧景琰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像是对她谨慎的认可。他指了指门内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木箱：“我可以不进那扇门。沈姑娘可以自己去看，若里面确有一册盖着鹧鸪印的旧账册，请你只取其中一页——页角夹着你祖母手写的一个‘退’字。”他语气认真，“我没有说完所有的实话，但这一句是真话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，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指尖仍拢在袖中，触着那支真玉簪的簪身，像握着一道护身符。片刻后她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木箱。灰尘厚厚地覆着箱盖，她伸手拂开，尘屑飞起，呛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箱盖未锁，她轻轻掀开。箱中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层泛黄的纸页，最上方放着一卷册子，封面深蓝布面，没有字，只在右下角压着一枚模糊的印迹——像一只鸟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揭开封面。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，每一行前都注着年月与银钱数目，像是一笔一笔进出往来。她翻动纸页的手停在了某一页上。页角处，果然有一个很小的字，墨色褪得极淡，却清晰可辨：退。
她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，没有抽走那页纸。她忽然明白了祖母为什么会在这里留下那笔旧账。
她合上账册，放回箱中。萧景琰站在门外，隔着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，没有催促。片刻后沈清漪直起身，面向他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那卷账册确实在。但没有你的名字。那笔所谓的银钱往来，你母亲当年没有欠萧家，是沈家欠了你们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那页纸，我可以给你。”她说着，从箱中将那页夹着“退”字的纸轻轻抽出来，折好，单手递给门外的人，却没有迈过门槛。
萧景琰看着那张纸，伸出的手微微悬在半空，像是有一瞬间的犹疑。他接了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折叠着，没有展开，收进了怀中。他抬眼看她，唇边那一丝弧度也淡了下去，低声说：“多谢。”他退了半步。沈清漪站在门内，默默看着他将那页纸揣进怀中，心中没有释然，也没有被信任的不安，反而生出一种越来越浓重的警惕。今夜她拿到了账册，看清了石室里的东西。可这个人的来意，却比她原先以为的更加复杂。他方才说那一页纸是“母亲在世时的银钱往来”——但页角那个“退”字是她祖母的笔迹。祖母在那一页上留下一个“退”，究竟是退什么？退银钱？退婚约？还是退出某件她不知道的旧事？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根线头，却连那一头拴着什么，都还没有看清。她后退一步，回到石室门内，将木箱盖好，又转向他：“既然萧公子要的东西已经拿到，那我就不多留了。”萧景琰没有拦她，微微侧身让开路，却在她经过时，低声道：“那口井，明日我会让人填了。”沈清漪脚步一顿，偏过头去看他。他站在灯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“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来过。”他没有解释，只这样说道，便朝通道尽头走去，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回来，“沈姑娘，后会有期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话，也没有目送他远去。她站在石室外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转角，才慢慢将那支真玉簪从衣料里取出，握在掌心。簪身温润，仿佛祖母无声的回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条通向井口的狭窄通道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步向上走去。井口处，月色已经偏西，大壮听见动静，从草丛边探出身来，朝她点了点头。沈清漪攀住长索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口黑洞洞的井，心想：祖母留下那笔旧账，也许不只是一册来往记录，而是一把横跨多年的钥匙。萧景琰方才所取的那一页纸，或许只是他口中旧事的一角。更大的东西还藏在后面。
她没有耽搁，沿着来路与大壮、王嬷嬷快步离去，走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