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院中时，天边已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。沈清漪没有点灯，摸黑换了衣裳，将贴身藏着的账册取出，又拉开暗格，把那支真玉簪放回原位。她没有立刻躺下，只坐在床沿，望着窗外那线渐渐亮起来的天光，将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。萧景琰的话、他取走那一页纸时的神情、他说“明日我会让人填了”时那听不出情绪的语气——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页纸上，祖母写了一个“退”字。退什么？她盖着被子合上眼，却睡不着。天亮后，她比平日更早起来，没让翠儿进屋伺候，自己梳了头，对镜簪上那支替代簪——素面铜托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王嬷嬷端粥进来时，她正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摊开那卷账册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王嬷嬷放下粥碗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大壮在外面候着。”沈清漪没有抬头，指尖停在某一页的毛边上，久久不动。片刻后她轻声道：“让他先回去歇着，午后我去找他。”王嬷嬷应声出去。沈清漪继续翻着账册，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，照亮了页角那个极淡的墨字——“永昌”二字的下半截。那两个字被撕掉了一半，残留的笔画已经模糊，但她认得那个轮廓。她放下账册，从铁匣中取出那枚帛条。帛条上“永昌号凭据”五个字，与账册中的笔迹比对，出自同一人的手。这枚帛条，正是从这本账册上撕下来的。
她将帛条与账册并排放在灯下，看了很久。账册涵盖的年代跨度已有二十年，所记银钱往来甚多，唯独缺了一整页，残留的毛边参差不齐，像被什么人急急撕去。而那枚帛条——永昌号凭据残片——恰恰与那缺页的毛边位置吻合。祖母当年从这本账册上撕下一角，作为凭据留在石室里，又将整本账册藏在木箱中。那割掉的一页上，记着的是什么？她合上账册，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午后，沈清漪以“替祖母抄经”为由出了府，在城南一家小茶馆与候在那里的王嬷嬷、大壮会合。大壮压低声音禀报：“小姐，那口井，萧公子的人今早填了。填得倒挺认真，土压实了，上面还盖了层旧草皮，乍一看还真瞧不出新翻过的痕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小的仔细瞅了瞅，井壁与土之间留了一条缝，刚好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下去，缝口用几块碎石挡住，像是故意留着。”
沈清漪端着茶盏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茶面上浮着的几片碎叶上。萧景琰说会填井，他的确填了，却在井壁与土之间留了一条缝——那条缝不是疏忽，是留给她的一扇门。他料定她还会回来。她低头饮了一口茶，茶是粗茶，有些涩。她放下茶盏，轻声问：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大壮摇头：“没有。只让人传了一句话给小的，说‘她想找的那一页，不在沈家，在恒记’。”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恒记布庄。萧景琰在城中的据点，也是她屡次布局打探却始终没能真正探进去的地方。他说那一页不在沈家，在恒记——意思是在他手里。但他没有直接交出来，而是让她去拿。他是在钓她。沈清漪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那页纸，是他从账册里取走的那一页吗？”她是在问自己，也是在问王嬷嬷。
王嬷嬷想了想：“小姐让他取走的，是页角带‘退’字的那一页。那页是从账册中抽出来的，不是撕下来的，边角整齐。”沈清漪点头：“是。我给他的那一页，是祖母所留账册中夹着的一张单页，虽然与账册同在一箱，却不是账册本身的页面。账册中真正缺的那一页，还不知下落。”她的目光越过茶碗，落在窗外。她忽然意识到：萧景琰那夜的目标，恐怕从来不是“那一页纸”，而是让她误以为他拿走了祖母留下的那页关键账目，从而停止追查真正缺失的那一页。而他说“在恒记”，是要引她去找他，去面对他设好的棋局。她沉默良久，最终低声道：“既然他让我去恒记，那便去恒记一趟。”她不说何时去，也不说自己打算怎么去，只将茶碗里剩下的半碗冷茶一口饮尽，站起身来，再没有多言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没有坐车，只在街巷间慢行。她路过西街银楼时脚步微顿，想到那只素面铜托已经安在替代簪上，便没有进去，继续向前走。午后日光温吞，商铺里人影稀落。她走过一个巷口时，远远望见恒记布庄青灰色的柜台一角，门帘半垂，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她停了一瞬，没有走近，转身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她回到院中时，翠儿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。见她回来，微微一怔：“小姐回来了？太太方才打发人来问过，说小姐午后去了哪里。”沈清漪随口道：“去了城南替祖母抄经，一时忘了时辰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没有多问，端着水往廊下去了。沈清漪走进屋里，关上门。她坐在妆台前，拉开暗格，将真玉簪、铜丝拓样、帛条、账册、堪舆图残页五样东西并排放在面前。祖母留下的线索，如今已经拼出大半：玉簪是钥匙，石壁是锁头，井是锁芯；账册是旧账底档，帛条是从账册中撕下的凭据；而那枚铜丝拓样上的指向，与井的位置重合。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没有串起来。
她拿起玉簪，迎着窗光转动角度。簪身莹润，簪尾的缠枝莲纹样在光下忽隐忽现。她忽然想起那页缺纸上残留的半个“永”字——那是“永昌号”的“永”。而“永昌号”三个字，她也曾在恒记布庄后院的账房听见人提过。她将簪尾贴近指尖，轻轻摩挲那朵缠枝莲的花瓣，花瓣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凹痕，不像磨损，更像刻痕。她取来铜丝拓样，将那道凹痕仔细嵌合上去——完美重合。但铜丝拓样上那道刻痕的尽头，还多出一个小点。她此前以为那是拓样的瑕疵，此刻再仔细看，那一个小点刚好是一个方位标记。她站起身，将堪舆图残页摊平，用指尖量度那一个点。当指尖落下的那一剎，她瞳孔微微一缩——那个点不在后山，不在祖宅，而落在城中。她朝那个方向看去，窗外正是恒记布庄的方向。
窗外天色渐晚，斜阳将窗格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沈清漪坐在妆台前，久久没有动。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悄然合拢：祖母留下的那页缺纸，萧景琰口中“她想找的那一页”，恒记布庄，那个小点。她感觉到，自己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，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她还没有看清的地方——那也许是祖母留下的后手，也许是萧景琰设下的局。她合上暗格，将那枚铜丝拓样收进衣袋。不急。她低声对自己说。明天，先去恒记看一眼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