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边,沈清漪没有回头。她听见身后那一声咳嗽后,墙外再无动静,但她知道那人还在。片刻后,一声衣料摩擦的轻响,矮墙上跃下一个身影。萧景琰落地极轻,像一片叶子落下。他没有带随从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罩用厚棉纸围着,只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他站在井口边,与大壮隔开几步,没有走近,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,语气不像方才在巷口那般疏离:“沈姑娘要下去,我陪你。”
沈清漪转过身,看着他:“萧公子方才还劝我今夜不要动手。”萧景琰没有避开她的目光:“我说的是,一个人不要下去。这口井下有几处砖是松的,你一个人走容易踩空。”他顿了顿,将油灯提高了一些,“我陪你下去。井下有一间石室,你祖母当年放了一册旧账在那里。我需要那册账里某一页上的一个名字——你取信,我取名,各取所需。”他说得坦荡,像在谈一桩买卖。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着他,脑中转过了几道弯:他既然知道井下石室和旧账,便说明他早已探过这里。但他之前没有下去取,直到她出现才提出同行——因为他打不开那扇门,门只认沈家血脉的玉簪。她握紧长索,沉默片刻,道:“萧公子若需事事透明,那我先说一句——若井下之物与萧公子无关,我不会让你多取一件。”萧景琰微微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。大壮留在井口望风,萧景琰先将长索系在井边一处突出的石桩上,而后翻身握住绳索,沿井壁而下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片刻后,底下传来一声落地轻响,随之那盏油灯的光在下方摇曳。他仰头低声:“下来吧。”沈清漪握住长索,顺着井壁一段一段地往下攀。井壁的潮气比后山那口井更重,手下的砖面生着一层滑腻的苔痕,好在她攀得不急,一步一步踩得稳当。下到井底时,萧景琰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,在她站稳前便收了手。井底比沈清漪想得要开阔,四壁围着一圈青砖,脚下是干硬的泥土,积着薄薄一层灰。萧景琰将油灯举高,灯光照亮井壁内侧一片区域——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暗门轮廓,被一层砖块封住,砖与砖之间的泥浆早已干裂,有些砖面松动,像是被人撬动过,又原样塞了回去。他取出铁钎,将那些松动的砖块一块块撬开,动作干净利落,没几下便露出里面一块青石。那青石与周围砖色不同,通体没有雕饰,平平整整地嵌在井壁中,只有正中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弯折的流畅线条刻成缠枝莲的形状,与他见过的每一处纹样如出一辙。萧景琰退后半步,将铁钎收在腰间,偏头看向沈清漪:“沈姑娘请。”
沈清漪走上前,从贴身小袋中取出那支真玉簪,握在掌心里。簪身温润如常,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微青光晕。她将簪尾对准凹槽,缓缓嵌入。槽与簪尾的边缘完美贴合。她深吸一口气,向右旋转——簪尾在槽内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随即,一道沉闷的机括声从石壁深处传来,仿佛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。青石面没有整块翻开,而是向内缓缓陷进去约一指深,随即向侧面滑动,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。门洞不高,须低头侧身才能通过。一股陈旧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,像尘封多年的呼吸。
萧景琰没有先进去,他举着油灯,侧身让开,示意沈清漪走在前面。沈清漪也不推辞,压低身子迈入门洞。门后空间不大,一间半人高的石室,四壁由青砖砌就,地面干燥,覆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墙角摆着一只铁皮箱,箱面锈迹斑斑,边角磕碰得凹凸不平。锁扣已经断了,垂在箱体一侧。萧景琰在门边站定,将油灯放在门口一块平整的砖面上,没有再往前一步。他说:“我没有碰过那只箱子。”沈清漪看了他一眼,走到铁皮箱前,蹲下身。锈蚀的箱盖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里面放着一册旧账——封皮深蓝布面,右下角压着一枚模糊的鹧鸪印记,与她在后山祖宅石室中看到的那一册几乎一模一样。账册旁搁着一封未封口的信,信纸叠得整齐,旁边放着一枚铜钥匙,铜绿斑驳,边缘磨得圆润。沈清漪先拿起那封旧信,展开。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字迹与祖母的信完全一致:“既有今日,必有来者。清漪若见,当已至此。匣中旧账,记有一事,关乎永昌。他日有人问及,慎言。”她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没有再看第二遍。
她翻开那册旧账。账页泛黄,纸边脆裂,前几十页记着寻常进出账目,翻至中段时,她看到一页被人撕去了半截,残留的纸缘参差不齐。她目光微微一凝,从衣袋中取出那页从祖宅石室带回的帛条,将残页边角与纸条边缘拼合在一起——严丝合缝。她瞬间明白:祖母当年,正是从这一册旧账上撕下了那一页,藏在了祖宅石室之中。而这一册,是它的“原主”。
她没有声张,继续向后翻了几页。最后一页上,没有字迹,只有一行朱笔大字,墨色鲜亮,像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,三个字:永昌号。沈清漪正把那三个字看进眼里,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,平稳低沉:“永昌号。”他不知何时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目光落在那一行朱笔字上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声音低了几分:“那是二十年前江南一家钱庄,因为卷入一桩御银案被抄没,掌柜夫妇死在狱里。你祖母当年曾从永昌号取走一笔银子,却始终没有落账。那一笔银子的去向,就是我在找的东西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原来他从来不要沈家的财物,而是那笔银子的去向。她从账册中裁下那一页朱笔字,对折,递了过去:“你要的,是这个。”萧景琰伸手接过,却没有急着收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,而后才折好放进怀中。他没有道谢,只道:“你我各得一半。那一笔银子的去向,在你祖母的信里。”他看了一眼那封未封口的旧信,没有再问,退后半步,“走吧,这里不宜久待。”
沈清漪没有多问。她将账册与铜钥匙收进布袋,又将祖母的信贴在衣料内层放好,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铁皮箱,侧身出了石室。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索攀回地面,落地时,夜色依旧浓稠。沈清漪将井口重新盖好,踩实浮土,又把枯草铺回原处。萧景琰站在矮墙边,没有立刻走,只低声说:“那口井的事,在你我之间到此为止。”他说完不再多言,翻身跃上墙头,一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漪垂着眼,指尖摸了摸布袋里账册冰凉的边角,正要沿来路与候在暗处的大壮会合。忽然,她瞥见恒记大门前的巷口有半个人影一闪。她屏住呼吸,定睛看去——一个穿暗青比甲的丫鬟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正贴着巷口的墙根缩回身去。裙摆下露出一截鞋尖,是绣着海棠花样式的绣鞋。沈清柔院里的槐花。月光清亮,她看见那丫鬟袖口沾了一片梧桐叶,像是刚从墙上跳下来时蹭上的。沈清漪心中一沉——槐花方才大约一直躲在暗处,看见了她与萧景琰先后从井中出来。她没有声张,只向大壮打了个手势,二人沿后墙原路返回。走出巷口时,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,那口枯井已经重新隐入荒草与夜色之中,看不出半分痕迹。但沈清柔既然已经闻到了风声,便迟早会循着自己的路,找到这里。
回到院中,更鼓已经敲过四更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先脱下外衫,将贴在身上的信笺、布袋中的账册与铜钥匙一一取出,确认无误,才将账册和铜钥匙锁进铁匣,塞回床底。她又将祖母的那封信取出,在妆台前坐下,就着窗外淡淡的天光重新展开。信末那句“若他日有人以此信相胁,便烧了它,只当从未见过”,此刻读来仿佛有了新的意味——祖母似乎早已预见,会有人循着永昌号的旧账找上门来。那笔没有落账的银子,像一枚被藏了二十年的暗钉,默默钉在沈家旧事的地基里。她没有烧掉信,只将信纸折好,贴着小袋收进衣料里层。窗外天色将明,远处传来第一声早市的吆喝。她吹灭油灯,低声自语:“祖母,你留下的这一册旧账,我要一本一本地翻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