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从窗纸间漏进来,在地面铺出一道窄窄的亮痕。沈清漪坐在妆台前,面前摊着那册从井下带回来的旧账。她一夜未眠,眼底却没多少倦色,烛火早已燃尽,只剩一截短短的烛芯卧在灯台上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她翻到账册末页,朱笔所书“永昌号”三个字,笔锋凌厉,与祖母平日的字迹迥异——这三个字,不是祖母写的。她将纸页对着光,细看那行字背面,纸背微微起皱,像是曾沾过一层薄薄浆糊。她以指甲轻轻刮了刮,纸层间果然翘起一角,露出一行极细小的字,黏在纸背夹层中,颜色淡黄,几近湮灭。她凑近屏息辨认,写下四个字:北城槐树巷,林家旧铺。
沈清漪的手指微微顿住。林家旧铺——林氏。她把账册放平,又将那枚铜钥匙取出来,置于掌心细看。铜钥匙形制古旧,柄端一圈缠枝纹样中央,刻着两个小字:“永安”。她翻过钥匙,对着光再辨,“永安”与“永昌”恰好相对。一永昌,一永安,像是同一批铸器时各取的半边。她把钥匙放回桌上,目光再度落在那行小字上。林家。祖母留下的旧账,竟牵出了林家。北城槐树巷——若未记错,那是林氏未出阁时娘家旧居所在。
她正沉吟,门外传来王嬷嬷的脚步声。她飞快将账册与钥匙锁回铁匣,塞回床底。直起身时,王嬷嬷正好推门进来,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槐花昨夜确实进了沈清柔的院子,待了约一盏茶工夫才出来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床沿的褥子,像是拂去一夜未眠的痕迹。片刻后,她轻声道:“你去小厨房取一碟桂花糕,亲自送去沈清柔院里,就说是我新做的,请妹妹尝尝。”
王嬷嬷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应声退了出去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王嬷嬷回来了。沈清漪正坐在妆台前梳头。王嬷嬷放低声音:“槐花在廊下,见了老奴,低头闪避,手攥着衣角,神色有几分心虚。沈清柔倒是一脸笑意,接了桂花糕,说多谢姐姐惦记。”
沈清漪点头,并不意外。槐花躲闪,说明沈清柔确已听她回禀过昨夜种种,又叮嘱过不可外泄,这丫鬟见了恒记相关的人,心里便发虚。沈清柔面上功夫藏得住,身边人的神情却藏不住。沈清漪簪好发簪,起身道:“去正厅请安。”
正厅里,林氏坐在主位上喝茶。沈清柔已经先到了,穿一件浅杏色褙子,正陪着林氏说话。见沈清漪进来,沈清柔率先开口,笑盈盈的:“姐姐来了,正与母亲说起姐姐呢。姐姐昨夜睡得可好?”
沈清漪在林氏下首坐下,面上一派寻常的温和:“劳妹妹惦记,睡得很好。”
沈清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仿佛不经意地问:“听说姐姐近日总往恒记布庄跑,可是府里要添置什么新料子?不如改日妹妹也陪姐姐一道去挑挑,我正想做件秋衫。”
沈清漪心头微微一紧,面上却分毫不露,只笑道:“恒记的料子,是城南那几家铺子里最齐全的。前几日去挑了几匹秋布,掌柜的又翻出几匹陈年旧货,说是祖母早年订的,问我要不要带回去看看。我想着,祖母的东西,不管用不用得上,先收着也是份念想,便买了两匹回来。”她说着,像忽然想起什么,“妹妹若想去,倒不必赶这几日。掌柜的说,过几日铺子里要进一批新到的蜀锦,颜色鲜亮,正适合妹妹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既解释了为何屡去恒记——祖母订过的旧料子,合情合理;又把沈清柔的注意力引到“新到蜀锦”上,让她以为恒记余下的价值,不过是几匹料子罢了。
沈清柔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笑意不减:“原来如此。还是姐姐有心,惦记着祖母留下的东西。”她没再追问,转过头与林氏说起了旁的事。
沈清漪坐在那里,面上平静,心中却在掂量:沈清柔问得这样轻巧,分明已经知道恒记后院的秘密,绝不止一两匹布料那么简单。若以为用“祖母旧物”四个字便能将她搪塞过去,那是小看了这个庶妹。可她也没指望这一句话能打消她的疑心——她只是要让沈清柔拿不准,她到底有没有发现那口枯井。拿不准,就不会立刻动手。
请安散了,沈清漪从正厅出来,沿回廊往回走。穿过月洞门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。回廊尽头的槐树下,负手立着一个青衫身影,正侧对着她,像是已等了一会儿。那身影她认得——萧景琰。
她走过去,没有走近,隔着两步站定:“萧公子好兴致,在镇国公府的后院里赏槐花?”
萧景琰转过身,面上没有多余表情,开口却很直接:“那笔银子,可能落在城北一处旧宅。”他顿了顿,“槐树巷。那里从前是林家的一间铺面,挂过绸缎庄的招牌,后来关了门。你祖母的账册里,有没有提到那处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脑中飞快转着:萧景琰口中的线索,与她方才在账册夹层里看见的那行字完全吻合——北城槐树巷,林家旧铺。他没有说谎。
她迎上他的目光:“萧公子从何得知?”
萧景琰没有回答,只道:“永昌号被抄没之前,最后几笔银钱的去向,都指向城北。那间绸缎庄后来盘给了林家的人,明面上是林家的铺子,暗地里却是银钱流转的中转之处。你若真想查那一笔银子的下落,槐树巷是必经之路。”他说完,没有再留,朝她略一拱手,转身顺着回廊向外走去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。她望着萧景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又一次先她一步递来线索,又一次在告诉她一个看似有用的方向——但这一次,他点出的方向,恰好是林家的旧铺。萧景琰若真知道那笔银子就在槐树巷,自己取走便是,何须告诉她?他告诉她,说明他自己也进不去——或者,那处旧铺里有什么东西,需要她手里的钥匙才能打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仿佛那枚刻着“永安”二字的铜钥匙,正静静躺在那里。她没有迟疑太久,转身走回院中。
王嬷嬷迎上来,见她神色有异,低声问:“小姐?”
沈清漪走到妆台前,从铁匣中取出那枚铜钥匙,握在手心,对王嬷嬷道:“下午,去一趟北城。”她把钥匙收进袖中,声音不高不低,“槐树巷,林家旧铺。”
窗外日光正好,照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秋海棠上,叶脉清晰如一笔一画写出的字。她低声自语:“祖母说,慎言。可她没说,不要去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