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偏西，沈清漪以“探望外家旧邻”为由出了府，只带王嬷嬷一人，乘一辆青布小车绕道向北。车帘半垂，她坐在车内，指尖隔着衣料触着那枚铜钥匙的轮廓，没有多话。北城一带比城南清冷许多，街道两侧多是旧宅老墙，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黄的砖色。行人稀疏，偶有几辆板车吱呀呀地碾过路面。槐树巷藏在城北一大片旧民居之间，巷口窄得几乎容不下两辆马车并行。两侧院墙低矮，墙头爬满枯藤，门板漆色斑驳。
车停在巷口。沈清漪没有急着下车，先隔着车帘将巷子前后打量了一遍。巷底一间铺面门板紧闭，门楣上方的旧匾早被摘去，只留下一道浅色的印记，像是钉过招牌的地方被晒褪了色。她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叩门。”王嬷嬷下车，走到铺面前拍了两下门。无人应答，只扬起一小片灰尘。沈清漪从车上下来，沿巷子缓步走了一遍，目光扫过每户门前的门墩、墙根的石缝、檐角的蛛网。四周没有异样。她朝王嬷嬷点了点头，二人绕到侧面的窄巷，从一道半人高的矮门侧身进了院子。
院中荒草齐膝。铺面后门虚掩着，一推便开。铺内尘埃积了厚厚一层，空气里弥漫着陈朽木头的味道。柜台仍在，台面上落满灰，后面是一排空木架，架上空空荡荡，地上散落着几枚旧算珠，有一粒被踩裂了一道缝。沈清漪站在门口，将铺内格局看在眼里——前堂、后间、楼梯通二层。陈设虽与绸缎庄无异，她却总觉得台面与木架的距离、门扇与柜台的朝向，与她见过的寻常铺面相比，有些不太协调的地方。她沿着墙根一路走，指尖轻轻叩击墙面。前堂的几面墙声音闷实，没有异样。她转身走向后墙。后墙与前堂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夹道，夹道尽头堆着几只空麻袋，灰尘蒙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她蹲下身，从随身布袋中取出铁钎，又将布袋搁在脚边，从第一块砖起，以指节逐一叩过。敲到第三块时，指尖下的回声与之前不同——声音发空，像是砖后有一个不小的空间。
她将铁钎探入砖缝，将缝隙间的干泥一点点剔掉。砖块松动，她轻轻一撬，砖面向外翻开。砖后不是墙体，而是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暗龛，龛中嵌着一只铁皮箱。箱面覆着一层深绿色的锈，锁扣已然半朽，但锁体仍完整地扣着。锁孔形状古旧，齿纹的弯折角度与她手里的铜钥匙几乎是一样的。沈清漪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钥匙，插入锁孔，向右拧转。锁簧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，打开了。
她掀开箱盖。箱内放着一叠发黄的文书，码得整齐，最上面压着一册薄薄的手抄折页。她先取出折页翻开，纸页边缘脆裂，字迹是工整的小楷，一行行记着银钱数目与日期。她目光掠了几行，眉目微凝。折页上写着永昌号在京城几处铺面的进出流水，末页有一行批注，笔画比前文略潦草：“以上各项，已转槐树巷代存。共四箱，分存两处。”批注下方没有写明另一处地址，只画了一道弯钩形的标记。沈清漪将折页仔细叠好，收入布袋。她又将文书粗粗翻了一遍，大多是典押凭据与过账单据，纸面发黄，边角磨圆。翻至最底时，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，纸色比别的略新一些。她抽出信纸展开，信中只有寥寥几行，提及“北地冬深，炭银未到，恐误事”，落款处没有名姓。她将信纸上的字迹与祖母留下信中的笔法暗自比对——不同。但这封信的收笔，与她祖母的旧信有几道相似的筋骨，像同出一门的师传笔意。她没有细看，将这封信也一并收好。
她正要将铁皮箱放回暗龛、把砖块复位，忽然听见前堂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脚步声不急不缓，像是沿巷子一路走来，至铺面门前停住了。沈清漪动作一僵，屏住呼吸，贴着墙根缓缓蹲下。门外安静了片刻，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，像自语，又像对什么人说话：“锁未动。”脚步声停了片刻，又沿来路慢慢走远了。
沈清漪没有立刻站起来。她维持着蹲姿，直到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缓缓直起身。她将铁皮箱放回暗龛，把砖块细心复位，又将剔落的干泥捻碎撒回砖缝，弄成与周围无异的陈旧痕迹。做完这一切，她与王嬷嬷从后墙矮门原路退出，快步走出槐树巷。巷口空无一人。她上车后放下车帘，心跳仍有些快，但气息已经稳住了。方才那人说的“锁未动”——说明这间旧铺一直有人定期察看，查看的方法是验锁。今日她开门用的是原有的钥匙，锁体没有被破坏。只要那人没有发现砖被动过，便不会知道有人来过。
青布小车沿来路驶回。沈清漪在车上取出那本折页重新翻开。她将那道弯钩形标记看了一遍又一遍，越看越觉得眼熟。某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——恒记后院那幅山水画。画中溪流尽头，有一道像弯钩似的细痕，她当初以为是画山石时随手带出的笔锋。此刻她几乎可以肯定，那道弯钩与折页上这枚标记是同一种轨迹。她将折页合拢，收好，沉默地望了一阵车窗外掠过的旧墙与屋脊，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那幅画，我还得再看一次。”王嬷嬷问：“什么时候？”沈清漪的目光落在车外，声音很轻：“今夜。”
入夜后，沈清漪再次换了一身深色衣裳，从后院角门出去。她没有惊动大壮，只带了铁钎与一枚细竹片。恒记布庄早早关了门板，前堂一片漆黑。她绕到后巷，从矮墙翻入院中，避开葡萄架的枯影，落在后院那间挂画的厢房门前。门闩是旧式的木闩，她以铁钎从门缝拨了几次，闩杆便滑开。她侧身推门而入，没有点灯，借着窗纸透进的月光走到画前。她将画取下，就着月光细看溪流尽头。那道弯钩形痕迹仍在，与折页上的标记如出一辙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按了按那道弯钩——没有蜡，没有暗层，就是画上去的一道笔痕。但笔画的收势，与画中其他山石皴法完全不同，力透纸背，像是画完最后一笔后，特意补上的记号。她将方位默记在心，把画挂回原处，正要转身离开，目光却在门后地面上停住了。
月光斜照进门内，照见门后地砖上半个浅浅的脚印。鞋印不大，尖头薄底，是女鞋。看朝向，正对着这面挂画的墙——对方进门后，径直走到画前站过。鞋印边缘蒙着一层薄灰，不算太新，像是一个时辰前才留下的。沈清漪蹲下细看那脚印的尺寸与形状。她见过这双鞋。沈清柔院里的槐花，脚上穿的就是这种尖头薄底绣鞋。她缓缓直起身，没有声张，用鞋底将那半个脚印蹭去，又将门闩复位，退出厢房，从原路翻墙离开。她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落得稳当，但袖中的手已经握紧。
回到院中，她坐在妆台前，将永昌号折页、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与槐树巷暗箱中取出的文书一一摊开。烛火映着纸页，她将已知的线索在脑中重新拼合：祖母当年从永昌号取走的那笔银子，并没有落入沈家的账里，而是被辗转存放在两处——一处她已经找到了，就是槐树巷旧铺墙龛中的铁皮箱；另一处，画着那道弯钩标记。而那幅画上弯钩所指的方位，她今夜已经记下。铜钥匙只开了一处，另一处的钥匙，恐怕还藏在祖母留下的某件旧物里。她将文书锁回铁匣，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。那半枚鞋印的影子仍浮在她脑海里，像一根扎进指腹的细刺。槐花既然已经进过那间厢房，那幅画上的记号，怕是也藏不了多久了。她压低声音，像在对自己说：“恒记的画，槐树巷的箱，还有那根玉簪——祖母，你到底留了几道门给我？”夜风掠过窗纸，发出细碎的响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合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