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的筹备，让整座京城仿佛浸泡在染缸里一般，目光所及之处，皆是鲜艳欲滴的红。
镇国公府的大门早早地敞开，门前铺着从宫里特供的红毯，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。两侧的喜炮声从清晨便未曾停歇，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惊慌地飞远了。府内张灯结彩，红灯笼挂满了每一回廊，连平日里肃穆的演武场，此刻也摆满了喜庆的屏风与花盆。
沈黎坐在闺房内的铜镜前，任由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为自己梳妆。
那一头青丝被高高挽起，套上了沉甸甸的金丝点翠凤冠。这顶凤冠是太后特意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，乃是前朝皇后的大婚之物，上面镶嵌的红珊瑚与绿松石，在晨光下流光溢彩，美得惊心动魄，却也重得让人脖颈发酸。
“小姐……哦不，太子妃娘娘，您真美。”
翠儿手里拿着一把喜扇，挡在脸前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哭腔，“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，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儿。”
沈黎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大红嫁衣上用金线绣着连理枝与比翼鸟，脸颊上施了淡淡的胭脂，眉心贴着花钿。那个曾经会在闺房里算计着如何保全家族的女子，如今已贵为太子妃，即将母仪天下。
“好看是好看，只是这冠子，确实有些压人。”沈黎轻笑一声，试图活跃一下气氛。
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沈毅那略带沙哑的嗓音：“黎儿，为父进来了。”
沈黎站起身，虽然凤冠沉重，但她的动作依然优雅。沈毅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公服，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，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他看着盛装的女儿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爹。”沈黎轻唤一声。
“哎，好孩子。”沈毅吸了吸鼻子，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，却又怕弄乱了发髻，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太子的人，是这大周的储妃。宫里不比家里，万事都要小心。但你也记住，爹还在，镇国公府永远是你最硬的靠山。”
沈黎鼻尖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知道，父亲这是在交代，也是在告别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更何况是嫁入帝王家。
“女儿记住了。爹，您也要保重身体。”
正说着，府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鼓乐声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迎亲队伍到——”
随着礼官高亢的唱喝声，沈毅深吸一口气，背过身去，大步向外走去，再不回头看一眼。
沈黎盖上红盖头，在翠儿的搀扶下，一步步走向门口。当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，隐约听到了外面万民的欢呼声，那是属于太子的威仪，也是属于她的荣耀。
萧玦骑着高头大马，一身大红吉服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身后是绵延数百里的迎亲队伍，仪仗之隆重，令围观的百姓惊叹不已。当他翻身下马，在沈府门前接过沈黎手中的红绸时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红盖头，沈黎仿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，一直暖到了心底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太和殿偏殿的礼堂内，在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的见证下，两人完成了繁琐而神圣的仪式。随后，沈黎被送入了早已布置好的东宫暖阁，等待那晚上的吉时。
夜幕降临，东宫内红烛高照。
窗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，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更漏声。沈黎坐在铺满红枣、桂圆的喜床上，双手绞着手中的帕子，心跳如擂鼓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脚步声近了，带着几分酒气，却又无比沉稳。萧玦屏退了所有的宫人，亲自关上了房门。
他用喜秤轻轻挑开了沈黎的红盖头。
那一刻，烛光摇曳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萧玦眼中的惊艳与深情，让沈黎原本紧张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。
“黎儿。”萧玦放下喜秤，坐到她身边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，“累坏了吧？这凤冠看着就沉。”
“是不轻。”沈黎微微一笑，抬手让他帮自己解开发髻上的扣子，“不过，一生也就戴这么一次，累点也值了。”
萧玦动作轻柔地将那顶凤冠取下，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。他看着恢复了素面朝天的沈黎，眼中满是怜爱：“辛苦你了。今日这大礼繁琐，若不是为了明日的登基大典，我定会简化了它。”
“这是规矩，也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我们的圆满。”沈黎站起身，理了理嫁衣的下摆，“对了，今日朝堂上可还顺利？我听赵丞相说，几个老顽固对于三日连着办两件大事颇有微词。”
萧玦冷笑一声，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沈黎一杯：“几个老东西，不过是觉得这是破例。但朕……我现在是太子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。双喜临门，普天同庆，只有那些心中藏奸之人，才会觉得不吉利。”
两人饮下杯中酒，酒香醇厚，带着一丝甜甜的余味。
“明日，便是登基大典了。”沈黎放下酒杯，看着萧玦，神色变得郑重起来，“从此以后，你便是这大周的君王。这条路，比我身后这宫墙还要长，还要冷。”
萧玦转过身，将她拥入怀中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“路再长，只要回头有你，我就不会觉得冷。黎儿，这皇位是权力的巅峰，也是孤独的深渊。但今日你我结发为夫妻，这深渊里，便有了光。”
沈黎靠在他温暖的怀里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，轻轻闭上了眼睛：“既然做了这皇后，那我便陪你看尽这盛世繁华，也陪你挡尽这风霜雨雪。”
窗外的红烛燃尽了一截，爆出一朵灯花。
萧玦松开怀抱，看着沈黎的双眼，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：“今夜，只有你我。不做太子，不做储妃，只做萧玦与沈黎。”
他将沈黎抱起，走向那张铺满了吉祥寓意的喜床。
红罗帐暖，春宵一刻。
这一夜的温情与缠绵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，也是两人携手共赴未来的誓约。在这深宫的万丈红尘中，这一夜的灯火，将永远照亮彼此前行的路。
夜深了，月亮慢慢沉入云层，等待着明日第一缕曙光的到来，等待着那个崭新王朝的开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