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,细碎的光尘在空气中浮动。沈清漪已坐在妆台前,没有唤翠儿,自己对着铜镜挽了发。镜中人眉目沉静,神色却有些不属于清晨的清醒。她手指抚过妆台暗格边缘,顿了一瞬,才轻轻拉开。
暗格深处静静躺着那支玉簪,簪尾的缠枝莲纹样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触手微凉。她将玉簪握在掌中,垂下眼帘看了一会儿,却没有立刻簪上。
王嬷嬷端着一盏蜂蜜水推门进来,见她对着玉簪出神,放轻了声音:“小姐今日真要戴这支簪子去赴宴?”
沈清漪抬起头,缓缓将玉簪簪入发间:“他在井下见过我戴这支簪。今日我便戴着去,看他认不认得出。”
王嬷嬷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多劝,只把蜂蜜水放至她手边。沈清漪低头抿了一口,从枕下取出一页折得极小的纸,展开看了看,又折好藏入衣袖内层的暗袋里。那是昨夜她从簿册上撕下的第二页。这将是她今日唯一的底牌。
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裙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妆台上那只空匣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马车在崇安侯府门前停下时,日头正好。侯府花厅里已坐了七八位夫人小姐,衣香鬓影,满室和气。沈清漪一进门,席间便有一人站起身来,笑着招呼她:“姐姐来了,快这边坐。”是沈清柔,穿一件鹅黄绣海棠的褙子,衬得眉眼鲜亮,声音也像浸了蜜似的。
沈清漪笑着点头,在她身旁落座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——萧景琰不在。
崇安侯夫人坐在主位上,年约五十,穿石青色团花褙子,面容温和,笑起来眼角堆着细密的纹路。她见沈清漪落座,招手让她近前,拉着她的手笑道:“总听人说沈家大姑娘稳重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同。”
沈清漪欠身道:“夫人谬赞了。”余光瞥见沈清柔的嘴角微微一抿,又很快舒展开来。
席过三巡,花厅里的气氛渐渐松泛。沈清漪正与邻座一位夫人闲谈秋日干燥、宜饮百合汤之类的家常,忽见厅门外快步走进一个丫鬟,向侯夫人低声禀了一句:“夫人,表少爷到了。”
席间说笑声微微一顿,众人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。
萧景琰穿一件月白直裰,束白玉冠,从容步入花厅。先向侯夫人行了一礼:“景琰来迟,请夫人恕罪。”侯夫人笑道:“景琰来了,快坐。这是远房表亲,近日才到京城,日后要常住,诸位夫人多照应。”萧景琰直起身,向席间一一行礼,动作从容,姿态谦和。
他的目光掠过沈清漪时,微微一停,像认出了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认出来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。沈清漪低头饮茶,没有回应。但她留意到他经身侧时,右手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们在井下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:稍后有话要与她说。
她将茶盏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划过一道弧线,算作回应。
席间复又响起谈笑声。沈清柔端着一杯酒起身,走到萧景琰面前,笑盈盈道:“原来是萧家表公子。听母亲说,萧家早年在北地也有产业,不知如今可还经营着?”
萧景琰坦然道:“北地的产业早已转手,如今只留些旧人旧铺,替族中跑跑腿罢了。”
沈清柔又笑问:“公子可曾去过恒记布庄?听说那家铺子的料子还算齐全。”问得轻巧,像闲话家常。
萧景琰神色不变:“去过几次,掌柜的倒是厚道人。”沈清柔点到即止,笑了笑,退回座位。
沈清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沈清柔在试探萧景琰与恒记的关系——她想知道他那夜出现在恒记后院枯井边,究竟知道多少。而萧景琰的回答滴水不漏。“掌柜的是个厚道人”七个字听在旁人耳中不过一句客套话,但沈清漪知道,他在告诉她:周掌柜的事,他心知肚明,但不会在旁人面前多提。
正想着,崇安侯夫人忽然举起酒盏,向席间笑道: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想趁秋日天高,往城外梅园走一趟,赏赏早梅。听闻沈大姑娘对花草颇有见地,不知可愿同行?”
沈清漪起身应道:“夫人盛情,敢不从命。”
沈清柔也跟着站起来,笑道:“姐姐去,妹妹自然也去,正好陪姐姐作伴。”侯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沈清漪坐下时,与萧景琰隔席对了一眼。他微微颔首,像在说:这一步,走得好。
宴罢,宾客三三两两散去。沈清漪沿回廊往外走,经过一丛芭蕉时,萧景琰从廊柱后现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本簿册,你翻开第二页了?”
他问得直接,像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。
沈清漪脚步不停,声音同样压得极低:“第二页上写的是——永安启槐,永昌续后。萧家旧人姓周,非姓萧。”
萧景琰没有说话。他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第三页不要让别人看见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去,消失在回廊尽头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清漪没有追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日光与树影交错之间,将那句话在心里反复掂量。
第三页不要让别人看见。他知道簿册里有第三页。他不仅知道她找到了什么,还清楚那本簿册里每一页写着些什么。他不是在保护那本簿册——他是在护住某个不能见光的名字。
沈清漪垂下眼帘,缓步走出回廊,登上马车。车帘落下之后,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回到院中,她关上门,从袖中暗袋取出那页折好的纸。她撕下的是第二页,上面只有三行字,目光落在“与萧家旧事”一行上,停了一瞬,才将纸重新折好,压入妆台最底层。
她又取出簿册,翻到第三页。
这一页上没有文字,只画着一枚花押。花押形似缠枝莲,与玉簪上的纹样却大不相同——线条更为繁复,枝蔓交缠的走向像是有意为之,倒像一枚凭信印章的底样。花押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此押为证,见押如见人。持此押者,可往永昌旧柜取一件东西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枚花押看了许久。这形态隐隐眼熟。今日在崇安侯府,侯夫人举杯时袖口滑落,腕间露出一只玉镯,镯子内壁的纹样她只瞥到一眼,未及看清,但那轮廓与这枚花押有几分相似。
她没有亲眼确认,不会武断地得出结论。她将那花押的形态默画在一张纸上,与簿册对照无误后,将纸折好,压入妆台暗格。
窗外暮色渐浓。她坐在妆台前,将簿册合拢,指尖仍停在那一页的位置。她知道,自己正在走进萧景琰设下的棋盘。但这盘棋,她也并非全无准备。
第三页不要让别人看见。这句话本身,就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枚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