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院中时,天色已彻底暗下来。沈清漪没有立刻进屋,在廊下站了片刻,任夜风拂过面颊,等心绪完全沉淀下来,才推门而入。
她先走到妆台前,将那半枚花押印从贴身衣袋中取出,用一块细棉布仔细裹好,放进暗格最深处,落了锁。随后又取出簿册,翻到第三页,对着那枚花押印样看了片刻。玉镯内壁的刻痕与半印边缘严丝合缝的画面,此刻仍清晰地烙在她眼底。她将簿册合拢,与花押印一同锁好,在妆台前坐下。
王嬷嬷端着一盏热茶推门进来,放在她手边,低声问:“小姐,侯夫人那边怎么说?”
沈清漪端起茶盏暖了暖手,将暖阁中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。说到“后日夜里,梅园后门”时,她放轻了声音:“今夜明日,咱们只有不到两天的功夫。要查的事,一件也不能落下。”
王嬷嬷点头:“老奴明日一早就去查侯夫人的陪嫁簿。”
沈清漪抿了一口茶:“不只陪嫁簿。还有一件事——梅园是侯夫人的陪嫁私产,可那园子底下埋着永昌号的半册旧账,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埋在那里的。你让大壮去打听,梅园在归入侯夫人名下之前,地契在谁手里。”
王嬷嬷想了想:“小姐的意思是,那园子的原主,与永昌号有关?”
沈清漪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放下茶盏,声音平稳:“若那园子本就是永昌号的产业,后来才辗转到了侯夫人手中,那半册旧账埋在梅园之下便说得通了。掌柜夫人托付给同门姐妹的,不只是一枚花押印,还有这块地。”
王嬷嬷应下:“老奴明日一并与大壮说。”
沈清漪正要吩咐别的事,目光忽然落在妆台镜台边沿——那里放着一只干净的水盂,水盂边搁着一小截青灰色棉线,约莫寸许长,像是有人无意间落下的。她拈起来细看,那线与绣架上平日用的色泽不同。她眉头微动,低声问:“今日有人进过这屋子?”
王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神色微变:“老奴午后一直在院里,没见有人进来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,拈着线头走到窗边细看。窗台内侧的浮灰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,像是有人撩开窗纸朝里探看过。她放下线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窗台边站过人的。不是从门进去的,是从窗边探看的。”
王嬷嬷脸色一紧:“老奴明日加派人手守着院门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将线头收进袖中,“若真是沈清柔的人,她看便看了。她看到的只是我坐在妆台前喝茶,不会有什么妨碍。你若是忽然添了人手,她反倒会想:沈清漪在防备什么?”
王嬷嬷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沈清漪吹灭妆台前的灯,只留一盏小烛,坐在暗处慢慢理着思绪。花押印合上了,梅园旧账也有了着落,但这条线走到如今,牵涉的人越来越多——祖母、掌柜夫人、崇安侯夫人、周掌柜、周夫人、萧景琰。每个人都握着其中一角,却没有人肯把整幅图景完整地摊在她面前。她需要在梅园之夜前弄清一件事:梅园底下那半册旧账,记载的到底是银钱的数目,还是当年那桩御银案的另一面真相。若是后者,那她取走的便不只是沈家的旧产,而是一桩牵涉朝廷的旧案证据,一旦被旁人知晓,便是杀身之祸。
次日一早,王嬷嬷借着采买物什的由头出了府。午后回来时,她带回了大壮的消息:梅园的旧地契历经三任转手,最早的一任正是永昌号名下产业。后来永昌号被抄,这处园子因不在账面上,未被查封,辗转数年之后,由崇安侯府出面买下,作为侯夫人的陪嫁记入私产。大壮还打听到另一件事——侯夫人嫁入侯府之前,曾在江南住过多年,与永昌号掌柜夫人同门学艺。这与市井间传闻对上了。
沈清漪听完,没有立刻开口。她坐在妆台前,指尖无意识地描过桌面的木纹。半晌,她问:“侯夫人的陪嫁簿里,可有记载梅园之下修过什么窖室之类?”
王嬷嬷摇头:“这个查不到。陪嫁簿是侯府内院的东西,外边的人看不着。”
沈清漪点头,不再追问。她心里清楚,那条路只能等后日夜里亲自去验证。
然而到了傍晚,一件意外的事改变了她的计划。大壮急急忙忙从后巷传话进来:城北槐树巷那间旧铺,今日午后被人撬了后墙的矮门,铺内被翻动过。好在暗龛的位置未被发现,砖块还是原样。但来人撬门的手脚并不利落,像是急于找什么东西,又不熟悉铺内格局。大壮远远看了一眼——撬门的只有一个人,穿灰布衣裳,身形瘦小,像是个女子。
听到“女子”二字,沈清漪心头微沉。她几乎立刻想到了两个人:槐花,或是沈清柔自己。她没有急于下结论,只让大壮继续盯紧槐树巷,留心是否有人再来。等大壮走后,她独自在屋中站了一会儿,将前后之事慢慢连成一条线:沈清柔昨日在梅园没跟住她,回去后必定不甘心;今日在恒记方向查不出名堂,便索性转向她去过的地方下手。槐树巷是她前几日去过之处,沈清柔多半是从那粗使婆子的回报中得知的。这恰好说明,沈清柔至今没找到恒记那口枯井的真正用处,只在四处撒网。
沈清漪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格,将那半枚花押印取出来握在掌中。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,她垂眼看了片刻,低声道:“后日夜里太远了,等不了。明日夜里,我便先把梅园的地踩一遍。”她将花押印重新收好,唤王嬷嬷进来:“明日一早,替我备好一身方便走夜路的衣裳。另外,让大壮明日夜里在城南牌坊下等我。”
王嬷嬷没有多问,应声退下。
夜风穿窗而过,将烛焰压低了一截。沈清漪坐在暗处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冬青树的黑影上,久久未动。蜡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,轻轻噼啪一声。她有一种直觉:沈清柔既然能想到去槐树巷翻找,便也不会放过梅园。她必须赶在沈清柔之前,把那半册旧账取出来——否则这条线索一旦被沈清柔的眼睛盯上,便再难有秘密可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