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敲过三更,沈清漪没有睡。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脑中反复转着今日得来的消息。沈清柔的粗使婆子在槐树巷露了行踪,这已经说明她正沿着自己走过的路一步步摸过来。若明日再去梅园,便是给了她整整一个白昼的余地。她起身推开窗,夜风涌进来,将案上烛火压成一线。她低声道:“等不了了,今夜就去。”
她换上深色窄袖衣,将半枚花押印与铜钥匙贴身收好,又用黑布蒙了盏短烛塞进布袋。王嬷嬷替她拢好头发,低声问:“小姐,老奴要不要去叫大壮赶车过来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漪将布袋挎上肩,“城南牌坊碰头,不引人注意。”她从角门闪出,绕开巡夜的下人,沿府墙后的暗巷向南走了两刻钟。城南牌坊下空空荡荡,只有一盏风灯在坊柱旁晃悠。大壮坐在灯下的车辕上,车斗里堆着草席与柴捆,像是城里寻常人家出城运柴的样子。见她到了,他跳下车,没有多话,只低声道:“小姐,上车。”
青布小车沿城南大道驶出城门。出城后,大壮没有走官道,拐入一条田间土路,绕向梅园西侧的一片矮树林。车停稳后,大壮将车拢进树影深处,在车旁蹲下望风。沈清漪独自穿过矮树林,沿梅园外墙摸到后门。后门虚掩,门闩被油润过,推时无声。她闪身入内,贴着梅林的阴影向暖阁方向移动。
月光稀薄,梅枝的影在脚下交织成一片暗纹。她白天在暖阁时曾留意过地势——暖阁后方有一片低洼处,梅树比别处密,地面明显低下去半尺,像是旧年回填过的痕迹。她拨开一丛枯梅枝,蹲下身,果然看见低洼处露出一块青石板。石板边缘积着干泥,但泥层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撬动痕迹,像是近日被人用铁器别开过。她心头一紧,没有立刻动石板,先低头细看。石板的裂缝里落着一小片碎绸,指甲盖大小,颜色暗青。她拈起来就着月光辨认,那料子质地细密,不是寻常粗布,有点像丫鬟比甲的袖口料。她想起白天在梅园赏梅时,槐花穿的那件暗青比甲。
她将那半片碎绸收进袖中,没有移开石板,先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周围没有第二人的呼吸声,才取出铁钎,顺着石板边缘探入缝隙,用力一撬。石板向侧面滑开,露出下方一截窄窄的石阶。她想点烛又怕光亮透出地面,便先沿石阶慢慢探下去,到底后才取出蒙了黑布的短烛,掀开一角布。暗窖不大,四面砌着青砖,地面铺一层干沙,靠墙放着一只木箱。箱盖没有锁,她轻轻揭开,内里是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书,最上面是一册薄簿。她翻开簿册,纸页泛黄发脆,但字迹清晰,正是永昌号的旧账样式。她快速翻看,前几页记着银钱进出,数目与恒记井下的账册大致能对上。
翻到倒数第三页时,她突然停住了。这一页的上半部分被整整齐齐地撕去,只留下一条撕口,纸边齐整,像是有人用利刃沿纸线裁下的。撕口边缘的纸色比书页其他部分略微发白——这页纸被撕走的时间并不久,最多不超过三五日。她将簿册凑近烛光再看,撕口下方的半行字依稀可辨:“——已转北地,炭银——”后面的字随纸页一同消失了。她盯着那几个字,指尖微微收紧。北地,炭银。她在槐树巷旧铺暗箱中看到的那封无名信里,写着“北地冬深,炭银未到,恐误事”。如今这半册旧账中,又出现了“北地”与“炭银”这两个词。
她正要再翻其余文书,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她猛地回头,手按向袖中的铁钎。暗窖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,身形挡住月光。那人低声道:“是我。”是萧景琰的声音。
沈清漪没有松开铁钎:“萧公子怎么知道这里。”
萧景琰走进暗窖,在烛光边缘站定,目光先落在那本摊开的簿册上,又移到沈清漪脸上:“昨日槐树巷被人翻过之后,我料定你会提前来梅园。你果然来了。”他抬手指了指簿册被撕去的那一页,“这页不是我撕的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知道。若是你,便不会让我在这里看到这半页。”她将簿册合拢,握在手中,“这页上记的,是‘北地炭银’的去向。”
萧景琰没有否认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永昌号被查抄前,最后一笔大额银钱以‘炭银’之名转运北地。那笔银钱没有入沈家的账,也没有留在恒记。你祖母把它拆成了两笔——一笔藏在槐树巷与恒记井下,另一笔,就是这笔炭银。如今这一页被人撕走,说明有人已经知道这笔银钱的存在,并且正在追查它的下落。”
沈清漪心头沉了一分:“沈清柔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话,但也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道齐整的撕口上,又说了一句:“槐花昨日午后进过这座园子。我在园墙外看到她的身影,但她没有停留太久,只是从后门进来,又原路出去了。今日我来时,这页纸已经不在了。”
沈清漪将簿册用油纸重新包好,放回布袋:“她撕走了这一页,却把整本簿册留在了这里。她要么是匆忙间只来得及撕一页,要么是她想让我发现这里已经被人动过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无论哪一种,她都算准了我会来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:“那你还要取这半册旧账吗?”
沈清漪将布袋系紧,语气平淡:“取。她撕走的只是一个答案,我手里有问她讨回答案的凭据。她不认识这半枚花押印,也不知道那只樟木匣里簿册第三页的合印规则。”她抬歩往暗窖口走,经过他身侧时,停了停,“明日与侯夫人的约定,我取消了。她既然已经知道有人动了梅园,我再按时赴约,便正中她的下怀。”她走出暗窖,将石板推回原位,又把附近的枯叶拨散盖住砖缝。
夜风穿过梅林,携着一阵冷香。萧景琰跟在她身后没有走远,停在两步之外:“你打算怎么对付她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出了后门,沿原路回到矮树林中,大壮正蹲在车旁,见她回来,站起身没有多问。她掀帘上车时,才隔着车帘低声道:“先不急着‘对付’。她撕走那页纸,便以为自己拿到了把柄——可那页纸上的‘北地’二字,恰恰会替我把她带上一条岔路。她越信那页纸,便离真正的银子越远。”车帘合拢,青布小车沿土路驶回城中。她坐在车内,握着那半册旧账,指尖隔着油纸触到簿册被封皮磨得发软的边角。
沈清柔以为撕走一页纸便能截断她的路,却不知道那页纸上记的东西,本就是祖母留给她的一条明线——真正的暗线,还在她手中那枚花押印与第三页合印规则之间。她收拢指尖,将这半册旧账扣紧在掌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