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沈清漪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妆台前理妆。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,对着铜镜略略理了理鬓角,便对王嬷嬷道:“嬷嬷今日陪我走一趟后花园。”
王嬷嬷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有多问,只默默取了件薄披风搭在臂弯里,跟在她身后出了门。
晨光尚淡,薄雾如纱般笼在园中草木之间。后花园里只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,正不紧不慢地扫着昨夜落下的枯叶,扫帚划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沈清漪沿花径慢慢走着,目光像是随意落在各处,却又不曾错过任何一处角落。她在园中那口石井前驻足。这口井早已废弃多年,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严严实实地封着,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颜色均匀而沉静,看上去许久没有人动过。她在井边静静站了片刻,屈指在井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清脆而短促,仿佛无意间的动作。她没有多作停留,转身往另一条小径走去。
走出几步,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圃边——是槐花。她正低着头,一根一根地拣拾昨夜被风吹落的残枝,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。沈清漪没有立刻走近,而是在花圃另一侧站定,像是在赏看新开的秋海棠。槐花听见脚步声,抬头见是她,忙放下手中的枯枝站起身,福了一福:“大姑娘早。”
“早。”沈清漪语气松快,目光却落在她脸上,“你在忙什么?”
“三姑娘说花圃里落了不少枯枝,让奴婢来收拾收拾,免得绊脚。”槐花低着头答道,声音平稳。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急着离开,倒像是被花圃里那几朵秋海棠绊住了脚。她看了片刻,随口道:“我记得祖母还在时,这园里的花木都是她亲自打理。那时候你也常来园里帮忙,是不是?”
槐花拣拾枯枝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,又像是刻意压住的平静:“奴婢那时候还小,不太记得了。”
“祖母很喜欢你。”沈清漪的语气依旧随意,像是在闲话家常,“我记得有一回你还小,从园里跑过去,祖母把你叫到跟前,跟你说了一句话。你还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吗?”
槐花的身影僵了一瞬,那僵直只有极短的一刹那,却被沈清漪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:“大姑娘记错了,奴婢没有那个福分,祖母她……老夫人没跟奴婢说过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含着一丝极快的慌乱,“奴婢那时候……确实不常来园里。”
沈清漪没有追问,只微微笑了一下:“许是我记混了。”她语气轻描淡写,转身离去,没有回头。
走出花圃,迎上王嬷嬷的目光。王嬷嬷压低了声音,话里带着几分笃定:“小姐,她方才那神色,像是知道什么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平稳而笃定,像是早已想通了这一层,“她不是不记得,是不肯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不是怕我,是怕提起祖母会引出别的话来。她分明认得祖母,却装作不认得——这里面有事。”
回到院中,大壮恰好从后巷过来。他没有进门,只在角门外隔着门缝低声禀道:“小姐,城西那伙人又来了。这回不是一个人在茶铺打听了,是两个人,在水塘边站了小半个时辰,拿竿子探水,像是在量水深浅。还拿了纸笔画了张图。”
沈清漪在门内接话:“他们画图的时候,有没有人靠近看过?”
“没有。他们很警觉,老远见有人走近,就立刻收起来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,大壮便安静退去。她回到屋中,在妆台前坐下,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袋里那方胜的边角,丝缎的纹路在指腹下细细密密地滑过。城西水塘有人探水,祖母方胜上写着“井水凉”与“铁锁沉塘”——塘。塘和水塘对上了,但井在哪里?她闭上眼,将城西那片地方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:她小时候曾随祖母去过城西一处庄子,庄子附近似乎有一片水塘,塘边长着半人高的芦苇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。她记得祖母在水塘边站了很久,目光沉静地望着水面,那眼神与平日不同,像在看一件许久不曾想起的旧事。那时她年纪太小,没有放在心上,如今回想起来,祖母特意带她去那一趟,恐怕并非寻常出行。
她睁开眼,低声唤道:“嬷嬷,祖母在世时,城西是不是置过一处庄子?”
王嬷嬷略想了想:“是有一处,不大,两三间屋,带一片水塘。后来老夫人过世,府里说那庄子留着没用,便卖了。卖了多少钱,归了哪里,老奴没有经手,记不大清了。”
“卖了?”沈清漪眉头微动,“可知道买主是谁?”
王嬷嬷摇了摇头:“这个老奴没听过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“在老夫人过世前半年,有人到府里来过一趟,是外头来的生意人模样,好像和那庄子有关。当时太太没有声张,叫人在外书房谈的。”
沈清漪垂下眼帘,面上不显,心里却如细石落井,荡开层层涟漪。林家没有声张,在外书房谈的——那庄子在祖母生前便已经开始交割了。若祖母在方胜中暗示的水塘与那处庄子有关,那庄子的去向便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条线。她抬眸,语气沉稳:“嬷嬷,替我查一查府里的旧档,看那庄子是哪一年卖的,经手人是谁,卖给了谁。查不到明账,就问府里经年老仆——总有人经手过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王嬷嬷应声出门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沈清漪坐在窗边,隔着窗纸望向院中的老槐树。枝头新叶在日光下微微摆动,光影细碎,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痕迹。她将如今所知的一切在脑中缓缓排布:祖母画像后藏着方胜,方胜上写着槐花与井塘;城西旧庄带着水塘,祖母曾在那里伫立良久;沈清柔的丫鬟槐花与祖母之间有一层刻意隐瞒的熟稔;北地的人正在城西水塘边探水深浅。这一条条线索像是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,各自孤零零地立着,却似乎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颗一颗地拨动,渐渐汇拢。
她取出那张方胜,又细细看了一遍。指尖划过“槐花香”三个字时,忽然停住了。槐花——祖母给她取名时,是否就已将线索藏在了这个名字里?槐花香,是召她回一棵树下去。那棵树,就在后花园。她放下方胜,抬眸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。阳光穿过层叠的叶子,在树影间跳跃。祖母在正堂画像后留下这张方胜时,将“槐花”放在第一句,绝非随手落笔。若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藏着什么——或者曾埋过什么——那这个埋藏之物,或许就是通往城西那口井的钥匙。
她没有即刻动身,只将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。等到入夜,她再来看。
傍晚时分,王嬷嬷带回了消息。府里旧档中,城西那处庄子确是在祖母过世前半年出手的,经手人是林氏身边一位管事。买家的名字没有留下,只在契约末尾落了一个画押。王嬷嬷凭记忆将那画押的形状细细形容了一遍——一枝缠枝莲。
沈清漪坐在灯下,指尖停在方胜的折痕上,久久没有动。缠枝莲,又是缠枝莲。永昌号的旧柜正面刻着缠枝莲的纹样,祖母的信封口处画着一朵缠枝莲,如今城西庄子的契约上也落着缠枝莲的画押。缠枝莲像一根暗线,将这些散落各处的线索一一串起,串成一条完整的脉络,指向她尚未抵达的那个地方。
她没有说话,只将方胜折好,收进暗格最深处。窗外暮色渐沉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。她坐在渐暗的灯影里,指尖将那根线头在指间慢慢绕紧。
她知道,明日天亮之后,她要去一个她从未仔细想过去处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