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镇公府沉入一片寂静。沈清漪却未合眼,直等到院中只余虫鸣与远处更鼓声,才从暗格中取出一盏极小的烛台,又捡了一根细铁钎,用旧布裹好,悄悄推开房门。月影被云遮了一半,园中光线晦暗,树影幢幢。她沿着游廊后侧的小径,避开巡夜的婆子,来到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。
槐树默然立在夜色中,浓密的树冠将月光筛成几缕,洒下斑驳白点。她蹲下身,将烛台放在脚边,伸手沿着树根四周铺砌的青砖一块一块摸过去。白天她只试探了表面,并未深究。此刻夜深人静,她俯身贴近砖面,用指节轻轻叩击每一块砖。实心的声音沉闷而均匀,直到叩到靠近树根朝北方向的第三块砖时,声音忽然变得轻而空——下面不是实土。
她停住手,取出铁钎,沿着砖缝小心地撬动。青砖年久,缝隙间的泥灰早已酥脆,没费太多力气,那块砖便被她起了出来。砖下的泥土松软,像是被人翻动后重新回填过的。她用铁钎向下探了半尺多深,碰到一件硬物。她拨开泥土,指尖触到油布粗粝的纹路——一只油布包裹,约莫一掌见方,捆扎得严严实实。她将包裹取出来,拂去上面的泥土,没有急着打开,先将青砖按原样塞回,又把翻出来的土散在周围的泥缝里,大致恢复原状,才握着油布包快步回到屋中。
灯下,她解开油布。里面是一只扁平的旧木匣,木色暗沉,像是埋了许久,边角已被潮气浸得发软。匣面上刻着一朵缠枝莲,线条古朴,与永昌号旧账上的纹样如出一辙。她将木匣翻过来,背面没有锁,只在侧面露出一道细缝。她轻轻推开匣盖,里面铺着一层油纸,油纸上放着一把铁钥匙——长约三寸,形制与寻常钥匙不同,齿纹细密,柄端铸着一朵缠枝莲的纹样。铁钥匙没有任何标记,也没有纸条或铭文。她取在手中掂了掂,触手沉重,像是实心铸铁,分量比寻常钥匙沉得多。
她将铁钥匙与方胜并排放在灯下,指尖在“铁锁沉塘”四个字上缓缓描过。铁锁——她手中这把铁钥匙,是否就是那“铁锁”的钥匙?她再细看钥匙柄端的缠枝莲纹样,与木匣表面的刻花、账册上的花押、城西契约上的画押,分明是同一枝花的变体。缠枝莲一再出现,每一次出现都指向祖母布局中更深的一层。她将钥匙放回木匣,没有合盖,就着灯光反复端详:这把钥匙要开的是什么样的锁?锁在何处?城西的水塘、方胜中的“沉塘”——“铁锁沉塘”四字,是不是说这把钥匙要沉入塘中才现出作用?抑或“铁锁”本身藏在塘底,要凭这把钥匙去开?
她正凝神思量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,像是有人踩断了院墙下的一根枯枝。她立刻将铁钥匙握入掌心,把木匣推至暗处,吹灭烛火。黑暗中,她屏息等了片刻,听到院墙外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才重新点起灯。她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铁钥匙,将其收进贴身衣袋,又将空木匣用油布包好,藏进暗格深处。
次日一早,大壮从后巷传来消息:城西那伙人昨夜又去了水塘,这回带了一根长竹竿,探得比前日更深,还在塘边一处泥埂上做了记号。大壮远远看了一眼,那记号是一块石头,压在塘埂的野草丛里。
沈清漪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坐在妆台前,慢慢拢好发髻,心中已有决断:城西那处水塘,她不能再等了。无论那伙人是不是沈清柔引来的,也不论他们与萧景琰有无牵连,再拖下去,塘底的东西若被人先一步取走,祖母留下的所有线索便都要落空。她低声对王嬷嬷道:“备车,今日去城西。”
王嬷嬷没有多问,转身去安排。半个时辰后,青布小车驶出城门。沈清漪没有直接到水塘边,而是让大壮将车停在水塘西侧一片柳树林后。她下了车,沿着田埂慢慢走近水塘。塘水不深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塘边长满芦苇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,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。她沿着塘埂走了一圈,目光仔细扫过水边的每一处痕迹——那伙人昨夜在泥埂上压了一块石头。她弯腰拨开草丛,果然看见那块石头:拳头大小,棱角分明,像是从别处搬来的,压在塘埂内侧的松泥上。石头底下垫着一小截折断的芦秆,像是被人有意用来垫平稳妥的。她将芦秆拾起,细看断口——不是自然折断的,断口整齐,是利刃割断的。她放下芦秆,抬眼望向塘面。
塘水冥冥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但那伙人特意在塘边做记号,又在水中探了许久——他们认定了东西就在塘底。她沿着塘埂又走了几步,目光忽然停在水塘东北角。那里的水面比别处颜色略深,像是一片阴影,又像是一处凹陷。她蹲下身细看——水底下隐隐约约有一道轮廓,四四方方,像是沉着一口石槽。再细看时,那道轮廓又像是阳光折在水面上的错觉,模模糊糊看不真切。她没有立刻下水,只将塘东北角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,又往周围打量了一圈,确认无人注意这边,才转身回到柳树林后的车旁。
大壮蹲在车轮边,替她放风。她走近时大壮低声道:“小姐,那边有户农家,老夫妻两个,住在塘东。要不要属下去问问塘的来历?”
沈清漪想了想:“不必问。问多了反而引人注意。”她掀帘上车,对王嬷嬷道:“让大壮记下塘东北角的位置,咱们先回去。”车帘垂落,小车沿来路驶回城中。沈清漪坐在车内,闭目将方才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:水塘东北角那沉在水下的四方形轮廓,若真是石槽或石箱,那便是塘底之物。而“铁锁沉塘”四字——铁锁沉在塘底,要开锁,需要钥匙。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袋中那把铁钥匙的轮廓,心中默默将下一步盘算定下。
回到院中已是午后。沈清漪没有急着歇息,走进后花园,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日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肩上,她伸手抚过树皮粗糙的纹理,低声道:“祖母,你留下的每一件东西,我都一件一件找着了。剩下那塘底的锁,我也去开。”她收回手,转身向屋内走去。
夜来无事。沈清漪坐在灯下,将那把铁钥匙取出,放在掌中反复端详。钥匙柄端缠枝莲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沉暗的光泽,像是等待了很多年,终于等到有人将它从泥土中取出来。她将钥匙贴近烛火,细细察看齿纹——那些细密的锯齿并非普通锁口的形状。她曾见过不少锁具,这般细密规整的齿纹,像是船只锚链上配用的机簧锁。船锚……她指尖微微一顿。若这铁钥匙配的是锚链上的锁,那“沉塘”之物,便比一口石箱大得多。
窗外夜风拂过,将烛焰压得弯了一弯。她将钥匙收回衣袋,合上眼。城西水塘下埋着的东西,很快就要见分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