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反复权衡了一个下午,直到傍晚才终于下定决心。她将王嬷嬷叫到跟前,压低声音道:“今夜去城西水塘,不能再等了。那伙人昨夜刚探过水,今夜未必会来,但我赌不起他们明日不来。迟一夜,塘底的东西就可能换了主人。”
王嬷嬷看着她,没有劝阻,只问了一句:“小姐要怎么去?”
“大壮已在城西柳树林备好小船,我从角门走。你留在府里,若有人夜间来探看,便在屋里应一声,让人以为我早歇下了。”沈清漪一面说,一面换上深色窄袖衣,将那把铁钥匙用油布层层裹好,贴身系在腰间,又在袖中藏了一枚火折子与一小截蜡烛。
王嬷嬷替她拢好衣领,低声道:“小姐,千万当心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漪没有多言,转身从角门闪入夜色之中。
城西水塘在月下泛着细碎银光,水面平得像一面蒙尘的旧镜。大壮撑一条窄小的旧船,隐在柳树林的阴影里。见她来了,没有多话,只点了点头,将船稳住。沈清漪上了船,二人借着沿岸水草的遮掩,悄无声息地向塘东北角划去。
月色半明,塘水幽暗。越是靠近东北角,沈清漪越能看清水下那道四四方方的轮廓,比白日真切了许多——是一口铸铁沉箱,约莫四尺长、两尺宽,箱体表面附着淤泥与青苔,四角各铸有一朵缠枝莲纹饰,与钥匙柄端的纹样同出一源。她心头一紧,没有片刻犹豫。取出一根长索,一端系在岸边柳根上,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,脱下外衫,将铁钥匙从油布中取出,含在口中,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。
塘水冷冽刺骨,甫一没至胸口,寒意便直往骨头里钻。她咬着牙,慢慢向沉箱摸去。箱子比水面上看起来更沉,像牢牢嵌在塘底的淤泥里。她探手摸到正面,果然有一道横贯箱体的铁链,链端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铁锁,锁孔清晰可感。她将钥匙从口中取下,插入锁孔,齿纹紧密相合。她试着转动,锁簧却纹丝不动。她又试了一次,仍然没有动静。她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中,从锁身侧面细细摸索,摸到锁侧有一道细窄的凹槽,像是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才能顶开簧片。并非只要有钥匙就能开的锁,还需要一个额外的“薄片”。而那个薄片……她浮出水面换气时,脑中飞速转动——极可能藏在后花园老槐树下,也就是方胜第一个词“槐花香”所指之处。
她正要再潜一次,岸上柳树林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低语。大壮伏在船尾,急促低声道:“小姐,有人来了,还不少。”
沈清漪当即拔出钥匙,将绳索从腰间扯断,借沉箱的阴影屏息不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渐渐清晰。约莫三四人,举着灯笼沿塘埂走了一圈,停在东北角不远处,距她只有六七丈。她将身子大半没在水中,只留口鼻露出水面,贴着沉箱边缘,一动不动。朦胧的灯光扫过水面,在她头顶掠过,没有停留。
一个粗厚的声音低声道:“就在这一片,石头记号在塘埂那边。”另一个声音应道:“深更半夜,正好动手。水底的东西怕有几百斤,得回去抬架子车来拉。”先前那人又说:“明日天不亮就来,莫被人撞见。”这时第三人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一丝吩咐的意味:“先莫急,等周管事定夺。”最先说话的人便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清漪泡在冷水中,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。周管事。这个称呼让她心头微动。她想起恒记布庄的周掌柜,也想起周夫人,但此人声音浑厚,口音里带着一丝北地腔,绝不是周掌柜。她将这个称呼记在心里,没有发出声音。
那伙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,不外乎何时取箱、去哪里找车,随后便沿来路走远了。灯笼光渐远,脚步声渐渐隐入夜风。大壮轻轻靠过来,伸出手,将泡得嘴唇发白的沈清漪拉上船。她浑身湿透,寒风一吹,冷得微微发颤。她没有急着穿衣裳,先取出钥匙,在冷水中将齿纹又摸了一遍,确认那锁侧凹槽的形状后,才低声道:“回去。”
小船沿水塘西岸驶回柳树林。她换上一件干衣,裹着大壮带来的粗布斗篷,等牙关不再打颤,低声开口:“他们明日天不亮就要来抬箱子。我不能拦他们——但我可以让他们抬走一口空箱。”
大壮问:“小姐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漪低声道:“那锁不是一把钥匙就能打开的。他们就算抬走了箱子,没有槐树下的东西,也开不了。我要抢在他们前面,把槐树下的东西挖出来。”
大壮沉默片刻:“明日一早,属下陪小姐回府挖。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不能回府挖。后花园老槐树下若真有东西,府里人多眼杂,白天动手必然被人看见。我等天亮前自己动手。”她将今夜在水中摸到的每一处细节在脑中刻牢——铁链缠法、锁侧凹槽、箱体四角的缠枝莲纹,以及那一句“周管事”。这些细节,将成为她下一步行动的指引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分,镇国公府还沉在浓重的夜色里。沈清漪从角门闪入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她提着一把小铲,悄无声息地来到后花园的老槐树下。月光已被云层完全吞没,园中黑得几乎看不清树影。她蹲下身,沿着树根周围仔细搜寻——所有砖缝都看过了,没有找到任何新翻动的痕迹。她寻到树根朝北方向时,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泥土。她蹲下去,用手轻轻拨开表层浮土,大约两寸深的地方,露出一角青灰色的东西——像是瓦片,又像是石板。她沿着那东西的边缘继续向下挖,渐渐看清它是一只扁平的粗陶小罐,约莫拳头大小,罐口用一块油布塞得严严实实。她没有急着拔出罐塞,先拂去罐身泥土,借着墙头微光仔细端详。罐身没有任何纹饰,也没有刻字,只在外壁箍着一圈极细的铜丝,铜丝上系着一枚小小的木牌——是槐木。
她取下木牌,翻过来一看,上面刻着两个字:“锁簧。”她握着木牌的手微微收紧。锁簧——塘底那把铁锁缺的那片薄片,果然在这里。她将粗陶罐从土中起出,放好,又仔细将泥土回填,踩实,撒上浮土与落叶。回到屋内,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。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摸到那只陶罐,拔开油布罐塞,将手探进去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铁片——扁而薄,边缘光滑,约莫两指宽、三指长,形状与锁侧那道凹槽严丝合缝地吻合。铁片下还压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。她展开纸,天光尚暗,看不清字迹,只触到纸面似乎有折痕与字迹的纹理。她没有急着看,将纸折好收进衣袋,又将铁片裹进油布,与铁钥匙放在一处。
城西水塘那口沉箱,她有钥匙,也有了锁簧,所有部件都已齐备。但天亮之后,那伙人便会去抬箱。她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回到塘底,先一步打开那口箱子。她合上眼,靠在妆台上,让呼吸慢慢平缓下来。留给她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