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沈清漪让王嬷嬷去沈清柔院子传了一句话：入秋了，祖母留下的旧衣与箱笼要翻晒拾掇，她一人忙不过来，想借三姑娘身边的槐花来帮半天忙。这由头寻常，没有半点刻意。沈清柔没有理由推拒，笑盈盈应了，又命王嬷嬷带话回来说，姐姐只管使唤，不必客气。
辰时刚过，槐花便到了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比甲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垂着眼站在院门口，规矩地福了一福：“大姑娘，三姑娘让奴婢过来听吩咐。”声音低低的，带着几分谨慎。
沈清漪正在祖母留下的一口樟木箱前翻检旧物，头也没抬，语气随和：“进来吧。劳你帮我把这些旧衣一件件抖开，挂在廊下吹吹风。箱底还有些旧帕子、旧荷包，你替我分分类，别混了。”
槐花应了一声，低头走到箱边，蹲下来取出一件旧衣，轻轻抖开，挂在廊下竹竿上，动作利落，没有多余声响。阳光斜照进来，在廊下铺出一道暖黄的光带。沈清漪也在旁边挑拣着，不经意道：“祖母的旧衣料子都好，就是搁久了有股樟木味，透透风便好了。”
槐花低声应道：“是。”话音有些紧，不像往日那样自然。
沈清漪没有追问，只将手中的一件旧比甲翻过来看了看领口，随口道：“我记得祖母有一件秋香色的比甲，领口绣着缠枝莲，你见过没有？”
槐花整理旧衣的手停了一瞬。她低着头，声音听不出异样：“奴婢……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不打紧。”沈清漪语气平淡，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，“方才我在箱底翻出一枚玉坠，成色倒好，像是祖母生前常戴的。可惜断了一半，也不知道另一半落在哪里了。”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槐花，只低着头继续翻检箱中旧物，像是无意间提起。
廊下静了一瞬。余光里，槐花的动作僵住了——一件旧衣被她捏在手中，已叠了两折，却不知该继续叠下去还是放下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槐花才开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大姑娘……不知那玉坠是什么样子？”
沈清漪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坠，托在掌心，伸到她面前：“就是这个。背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‘槐’字，你说巧不巧，倒和你名字对上了。”
槐花的脸色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变白，像是见了什么旧年的念想。她盯着那半枚玉坠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，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上边，许久移不开。沈清漪没有再说话，只将那半枚玉坠握回掌中，缓缓收进袖里。她知道，这一刻的沉默，比任何逼问都有分量。
过了半晌，槐花垂下眼帘，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：“大姑娘……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，眼眶却渐渐泛红。
沈清漪没有催促，只将手中的旧衣叠好放在一旁，语气温和道：“你进府那年，祖母还在世。她给你起名槐花，又把你安置在三妹妹院子里。这些年，你可还记得祖母托付你的事？”
槐花蓦地抬头，眼中泪水滚落，却没有哭出声。她像是忍了许多年，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了。她四下一望，院子里没有旁人。她咬了咬嘴唇，低声道：“大姑娘，奴婢……奴婢确实认得这枚玉坠。这是老夫人赏给奴婢的，说是日后若有人拿着另一半来见，便是沈家的正主儿。奴婢守着这枚玉坠，守了这些年，不敢认，也不敢说。”
沈清漪视线微动：“那另一半玉坠，还在你手里？”
槐花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在。奴婢怕被人搜去，一直藏在……藏在三姑娘院里那棵石榴树根底下，用油布包着。”她声音更低，“老夫人当年交代奴婢，若有人拿着半枚玉坠来寻，奴婢便要将另一半交出去，再听那人差遣。可这些年，奴婢一直在三姑娘身边，不敢问，也不敢找。府里的事……奴婢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她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方旧帕子，拭了拭泪，声音渐渐稳了些：“大姑娘既然拿到了这半枚玉坠，想必已经找到塘底的东西了。老夫人说，那口箱子里放着庄子的让渡契，持契人与持玉人合在一处，才能把城西庄子收回来。”
沈清漪没有否认：“我昨夜已经把让渡契取出来了。”
槐花眼睛一亮，又带着几分犹疑：“那……大姑娘是想让奴婢把那半枚玉坠也取出来？”
“我来找你，便是这个意思。”沈清漪看着她，“但此事不能让三妹妹知道，也不能让太太知道。你取玉坠时，不能被人瞧见。”
槐花沉默片刻，重重点了点头：“奴婢知道。大姑娘放心，那棵石榴树根底下是个死角，三姑娘从不往那边走动。奴婢趁午歇时去取，不会有人看见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多说，只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用旧帕子包好的银锞子，递到槐花手中：“这是给你备着的，不多，留着应急。”槐花推辞了一下，终还是收了，又福了一福：“多谢大姑娘。”
午后，槐花借故回了一趟沈清柔的院子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，她端着一只旧木匣回来，匣底铺着一层干草，草下压着一枚与沈清漪手中正好相对的半枚玉坠。槐花将木匣放在妆台上，低声道：“大姑娘看看，可是这一枚？”
沈清漪取出两枚玉坠，在窗光下对齐断面——严丝合缝地合拢成完整的一枚。玉坠正面刻着一朵缠枝莲，背面合起来正是“槐令”二字。她握着完好如初的玉坠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槐花站在一旁，低声道：“老夫人生前还说，待两枚玉坠合拢时，让她身边的奴婢替她把一句话传给那个持玉人。”她吸了一口气，声音极轻，“她说：槐花开了，该回老地方看看了。”
沈清漪握着玉坠的手微微一顿。老地方——祖母说的老地方，是镇国公府后花园那棵老槐树，还是城西那处已经易手的庄子？她没有立刻追问，只将玉坠贴身收好，点了点头：“我记下了。你先回去，别让三妹妹起疑。后面的事，我来办。”
槐花应声退下。走到门口，她顿了顿脚步，回过头来，像是想说什么，终究没有开口，只低声道：“大姑娘……老夫人等这一日，等了很久。”她说完便快步走出院子，消失在廊下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，目送她的背影隐入花木深处。手中那枚合拢的玉坠尚带着微凉的触感，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她垂下眼帘，指尖摩挲着“槐令”二字——祖母留下这道令，绕了这么远的路，穿过沉箱与地契，穿过槐花与玉坠，最终才递到她手中。
窗外槐树枝叶摇动，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到窗台上。她拾起那片叶子，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，低声道：“祖母，您说的老地方，我这就去。”
